周末的早晨，小食堂里比平时安静。
阿尔贝特站在灶台边搅着粥锅，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灵族特有的细长手指。莉亚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金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还没梳。艾丽丝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捧着。
她昨晚又梦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第一次了。从离开晨雾村之后，那个声音就时不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候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有时候很近，近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昨晚的声音比以往都清晰。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归来......”
那个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分不清是老是少。但它说话的时候，艾丽丝的胸口会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伸展、呼唤。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维奥莱特推门进来，莉亚抬起头，眼睛一亮。“大姨！”
维奥莱特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银白色的长发倒是梳得整齐，但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她在莉亚旁边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大姨，你昨晚没睡好？”莉亚凑过来看她。
“做了个梦。”维奥莱特说。
“什么梦？”
“忘了。”
莉亚“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看着艾丽丝，注意到她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姐姐，你也没睡好？”
艾丽丝微微点头。“……嗯。”
莉亚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凉了的水换成了温的，推过去。“喝点热的。”
艾丽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维奥莱特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瑟曦呢？”
“她说她不舒服。”艾丽丝说，“还在宿舍。”
“哪里不舒服？”维奥莱特狐疑的问道。
“没细说。”
维奥莱特看了莉亚一眼。莉亚正低头啃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没注意。维奥莱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她大概猜到了——那孩子只是不想再喝阿尔贝特煮的饭，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装病。
“让她休息吧。”维奥莱特忍住笑意答道。
阿尔贝特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配一碟腌菜、一碟煎蛋、一篮面包。他在莉亚旁边坐下，自己先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好像又咸了。”他嘟囔了一句，看着维奥莱特，“你尝尝。”
维奥莱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咸了。”
“咸了好。”阿尔贝特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碗，“冬天吃咸点有力气。”
维奥莱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低头喝粥。莉亚吃得快，两口就把面包解决了，又去拿第二块。阿尔贝特把自己那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她。“慢点吃，没人抢。”
莉亚接过面包，嘿嘿笑了。艾丽丝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目光有些散。
粥的咸味她尝不出来。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像一根针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那个东西不是什么坏东西。它选了你，说明你配得上它。”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它在自己身体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它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在梦里喊她一声，提醒她它的存在。
“艾丽丝。”阿尔贝特忽然叫她。
艾丽丝抬起头。
“粥凉了。”阿尔贝特用下巴点了点她的碗，“快喝。”
“……嗯。”艾丽丝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是温的，外公骗她。
莉亚在对面笑了。“外公，你骗人。”
“没骗人。”阿尔贝特端起自己的碗，“我老了，舌头不好使，觉得凉了就是凉了。”
莉亚笑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维奥莱特把碗筷收走，洗了，放回架子上。她擦干手，转过身，看着莉亚和艾丽丝。
“今天周末，都没事吧？”
“没事！”莉亚眼睛一亮，“大姨你要带我们出去玩？”
“买衣服。”维奥莱特说，“你们来的时候买的那些，太薄了。冬天还没过完，买几件厚的。”
“我也去。”阿尔贝特放下报纸，站起来。
莉亚愣了一下。“外公你也去？”
“嗯。”阿尔贝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翡翠大道那家成衣铺的老板我认识，能打折。”
维奥莱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出门？”
“孩子们的事，不上心不行。”阿尔贝特穿上外套，理了理领口，花白的头发被动作带起几缕，他没有在意，“你一个，我不放心。”
莉亚笑了，跑去挽住阿尔贝特的胳膊。“外公你真好！”
阿尔贝特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嘴上说着“别拽别拽”，但没有推开她。
翡翠大道是学院联合体最大的一条商业街，两旁种着高大的雪松，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常年人来人往。街道得名于早年一家名为“翡翠”的珠宝铺，后来珠宝铺虽已不在，名字却留了下来。如今这里店铺林立，从成衣铺到杂货店，从茶馆到兵器铺，应有尽有。每逢周末，便挤满了学生和教职工，热闹非凡。
四个人出了门。西北风还在吹，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莉亚走在中间，左边拉着艾丽丝，右边挽着阿尔贝特，维奥莱特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大姨，翡翠大道远吗？”
“坐轨道车，两站路。”
轨道车上人不多。维奥莱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莉亚挤在她旁边，艾丽丝坐在对面，阿尔贝特坐在艾丽丝旁边。车窗外，学院的景色缓缓后退——中央图书馆的塔楼、银杏树林、东校区的烟囱、西校区的魔法塔，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商铺、住宅、街道。
艾丽丝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莉亚在跟维奥莱特聊翡翠大道有什么好吃的，维奥莱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阿尔贝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招牌，忽然说了一句：“那家面包店还在。”
莉亚凑过来看。“哪家？”
“以前你妈喜欢吃他家的牛角包。”阿尔贝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每次路过都要买。”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妈还喜欢吃面包？”
“嗯，特别爱吃。”
维奥莱特从后面探过头。“她以前还不爱吃香菜呢，后来被我逼着吃了几次，慢慢也吃了。”
“你逼她？”阿尔贝特看了维奥莱特一眼。
“营养均衡嘛。”维奥莱特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莉亚笑了，艾丽丝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轨道车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外公花白的头发上，暖暖的。
翡翠大道到了。
站台下来就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包包的、卖首饰的、卖书的、卖吃的——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一个挨一个，香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路上的人很多，各种种族都有，精灵穿着淡雅的长袍，矮人裹着厚实的皮袄，龙人披着宽大的斗篷，人类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摊位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莉亚的眼睛不够用了。“好热闹……”
“别走散了。”阿尔贝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奥莱特，“你带路，我跟着。”
“你不是认识老板吗？店不认识?”维奥莱特走到他旁边。
“认识，但忘了店在哪。”
维奥莱特摇了摇头，走到前面带路。她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成衣铺前停下来。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面料看着就很厚实，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
维奥莱特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件大衣缝扣子。看到维奥莱特，她放下手里的活，笑了。
“维奥莱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维奥莱特在柜台前坐下，“给我两个小姑娘挑几件冬衣，厚一点的，耐穿的。”
老板看了看莉亚，又看了看艾丽丝，眼睛一亮。“这两位是你什么人？”
“外甥女。”
老板又看到了后面的阿尔贝特，正要打招呼，忽然反应过来，目光在阿尔贝特和两个女孩之间来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讶。
“院长？这……是您.......？”
阿尔贝特面不改色。“外孙女。”
老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这条街上开店二十多年，阿尔贝特来买过几次东西，每次都是一个人，偶尔和维奥莱特一起，从没听他提过家人。学院里的人都传院长没有婚娶，没有孩子，是个老光棍。现在忽然冒出两个外孙女，还这么大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您……外孙女啊。”老板干笑了两声，目光在莉亚和艾丽丝脸上又停了一下，“长得真好看。随您？”
阿尔贝特笑了一下。“随她们妈妈。”
老板“哦”了一声，没敢再问，转身去取衣服。
莉亚和艾丽丝被推进试衣间。维奥莱特坐在外面，翘着腿，端着一杯老板递来的茶，慢悠悠地喝着。阿尔贝特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过了一会儿，莉亚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厚棉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衬着她金色的头发，整个人暖融融的，像一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面包。
“外公，好看吗？”莉亚转了个圈。
“好看。”阿尔贝特说，嘴角弯着，“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莉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艾丽丝也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外套，剪裁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眸相得益彰，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阿尔贝特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件好。你穿紫色不错。”
艾丽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板又给她们每人挑了两件上衣、一条围巾、一顶帽子。莉亚选了一顶白色的毛线帽，上面有一个毛茸茸的球，戴在头上像一只雪地里的小兔子。艾丽丝选了一顶深灰色的贝雷帽，斜戴着，露出银白色的刘海。
维奥莱特自己也开始挑斗篷。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件深灰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拿了一件黑色的，看了看，又放回去。
阿尔贝特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就这几个颜色？”
“怎么了？”维奥莱特头也没回。
“你不腻？”
“不腻。”
阿尔贝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扫了一圈，从最里面抽出一件深墨绿色的斗篷。面料厚实，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是简洁的立领，袖口收窄，整体线条干净利落。款式偏古朴，甚至有些老气，但面料的光泽和剪裁的线条一看就是好东西。
“试试这个。”阿尔贝特递给她。
维奥莱特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古朴了，像是老头子穿的东西。但她没有拒绝，披上试了试。深墨绿色衬着她银白色的头发，意外地协调，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很多。
阿尔贝特上下打量了一下。“比你选的好看。”
“你那个眼光——”维奥莱特想反驳，但站在镜子前转了转，不得不承认确实不错。她把斗篷脱下来，递给老板，“就这件。”
阿尔贝特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显得有几分得意。
莉亚在一旁看了看阿尔贝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又看了看艾丽丝，凑过去小声说：“姐姐，外公自己都没买。”
艾丽丝看了一眼阿尔贝特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些变形了。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男装区，翻了翻。莉亚拿起一件深藏青色的长外套，面料厚实，款式简洁，在阿尔贝特身上比了比。艾丽丝又拿了一条同色系的围巾。
“外公，你试试这个。”莉亚跑过去，把衣服塞到阿尔贝特手里。
阿尔贝特愣了一下。“我不用——”
“你袖口都磨破了。”莉亚理直气壮。
阿尔贝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拒绝，起身去试了。出来的时候，深藏青色的外套衬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好看。”莉亚说。
“嗯。”艾丽丝点了点头。
维奥莱特也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比你那件破的好。”
阿尔贝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把外套脱下来递给老板。“一起结。”
结账的时候，老板报了一个数。莉亚和艾丽丝的衣服加上维奥莱特的斗篷、阿尔贝特的外套和围巾，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维奥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银币，放在柜台上。“我来。”
阿尔贝特也掏出自己的钱袋。“我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上次是你带着孩子们买的这次我来。”阿尔贝特说。
“我赚多少，你个快领退休金的拿回去。”维奥莱特把银币往前推了推。
“你上次请客吃饭，莉亚说她吃得很开心。”阿尔贝特也把银币往前推了推，“这回轮到我。”
莉亚在旁边看着两人推来推去，忍不住说：“要不一人一半？”
维奥莱特和阿尔贝特同时看向她。
“不行。”又是异口同声。
莉亚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艾丽丝说：“姐姐，他们好凶。”
艾丽丝点了点头。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看着这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忍不住笑了。“你们再推下去，天都黑了。”
维奥莱特看了阿尔贝特一眼，阿尔贝特也看了维奥莱特一眼。
“这样。”阿尔贝特把自己的银币推过去，“孩子们的我来。你的斗篷你自己付。”
维奥莱特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收回了自己那袋银币，但留下了几枚。“那围巾算我的。”
“什么围巾？”
“我替你挑的那条。”
阿尔贝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又看了看维奥莱特，点了点头。“行。”
老板收了钱，找了零，笑呵呵地把衣服包好递过去。“院长，您这两个外孙女真贴心，还知道给您挑衣服。”
阿尔贝特接过包裹，骄傲的嗯了一声。
莉亚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四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成衣铺。莉亚走在前面，踩着雪，咯吱咯吱的，白色的毛线帽上的小球一颠一颠的。艾丽丝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袋子，步伐不急不慢。维奥莱特和阿尔贝特走在后面，并排。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但暖洋洋的。
“外公，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莉亚指着街角的一个小摊，回头喊。
“去买。”阿尔贝特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递过去，“多买几串，大家一起吃。”
莉亚拉着艾丽丝跑过去，买了好几串，一人分了一串。阿尔贝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花白的胡子沾了一点糖渍，他没有擦，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得很慢。
“好吃。”他说。
“外公你牙还好吗？”莉亚凑过来看。
“好着呢。”阿尔贝特又咬了一颗，“精灵族的牙，比你结实。”
莉亚笑了。西北风吹过来，把莉亚帽子上的小球吹得歪了。艾丽丝伸手帮她扶正，莉亚嘿嘿笑了。
维奥莱特站在旁边，咬着糖葫芦，看着阿尔贝特。阿尔贝特正低头看莉亚帽子上的小球，伸手拨了一下，说“歪了”，莉亚说“姐姐已经帮我扶正了”。阿尔贝特“哦”了一声，收回手，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维奥莱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墨绿色斗篷。古朴，老气，但确实好看。
“老头。”她叫了一声。
“嗯？”
“眼光还行。”
阿尔贝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艾丽丝咬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冬天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的，但不重。她想起昨晚梦里的那个声音，想起胸口那股灼热。它还在。一直在。但此刻，站在街边，吃着糖葫芦，听着莉亚的笑声，看着外公和大姨，她暂时忘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