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天，天还没亮。
翡翠大道两侧的雪松上挂满了冰晶灯笼，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梦境。小吃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混着烤面包、热蜜酒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卖糖葫芦的老人刚把摊子支好，就有小孩拉着大人的手跑过来，踮起脚尖指着红彤彤的山楂串。卖烤红薯的铁桶前排起了长队，红薯的焦香在冷空气中格外浓烈。
这里是学院联合体一年一度新年祭典的举办地。祭典的场地设在六大学院中央的一块巨大空地上，占地比欧利津学院的中央校区还要大。平日里这里是空旷的广场，只有几座纪念碑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每到年末，商贩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搭起临时摊位，挂上彩灯和旗帜，把整片空地变成一个热闹的冬日集市。
祭典的由来可以追溯到联合体建立之初。最早只是学者们在年终聚在一起吃顿饭、交换研究成果，后来慢慢演变成了学生和教职工的年终狂欢。再后来，六大学院轮流主办，邀请各国政要、知名校友和各界名流参加，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如今的新年祭典已经不仅仅是学院的内部活动，而是大陆上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各国派出的使节团提前三天就到了。
人类王国的使节是一位中年贵族，叫雷德菲尔德，头发灰白，面容方正，穿着深红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狮鹫胸针。他走路的姿态很端正，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捧着礼盒，一人拎着文件箱。他不太说话，但看人的目光很温和，遇到向他行礼的学生会微微颔首致意。有人告诉他翡翠大道尽头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书店，他想了想，说“等仪式结束去看看”。
龙族帝国的使节是一位高大的龙人女性，名叫萨拉希斯，深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前方。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色的链子。她不苟言笑，也不主动与人寒暄，但有人向她搭话时，她会认真地听完，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她不怎么逛摊位，只是在祭典场地外围走了一圈，在一棵老雪松前站了很久，抬头看着树枝间挂着的冰晶灯笼，不知道在想什么。
矮人王国的使节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矮人，名叫铜锤·石炉，胡须编成了两条粗辫子，辫尾系着小铜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斧，斧柄被磨得发亮。他一来就扎进了小吃摊里，左手糖葫芦右手烤红薯，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嘟囔“这个不错”“这个带回去给老婆尝尝”。他的侍从跟在他后面，手里已经提了七八个袋子，一脸无奈。
精灵王国的使节是一位女性精灵，名叫瑟兰迪尔·风歌，浅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耳朵微微尖长，面容清冷。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袍，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走在翡翠大道上。她没有去小吃摊，也没有逛商铺，而是在祭典场地边缘的雪松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冰晶灯笼出神。有人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
教国的使节是一位枢机主教，名叫安布罗斯·维塔利，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他穿着白色镶金边的长袍，手里没有拿权杖，而是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拐杖。他走在翡翠大道上，不时停下来和路过的学生打招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新年好。”“吃得开心。”学生们对他行礼，他摆摆手说“不必不必，今天过节，随意就好”。有几个年轻的女学生鼓起勇气请他签名，他笑着接过来，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祭典的高潮是武斗祭——六大学院特设班的比武大会。这是新年祭典开幕式的重头戏，也是整个祭典最受瞩目的环节。
特设班是每个学院从各年级中选拔出来的精英班级。欧利津学院的学制是五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个年级都有一个特设班，人数从六到十人不等。武斗祭参加的是最新入学的一年级特设班，算是给新生的第一次亮相。那些高年级的特设班学长学姐们并不会参加今天的比赛，他们坐在看台上，有的托着下巴，有的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场下。
看台东侧，三年级特设班的几个学生占了整整一排。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银发血族男生，名叫雷恩·卡米拉，面容苍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厚书，不是在看书，而是把书放在膝盖上当垫子，上面放着一杯热茶。他旁边的龙人女生正低头削苹果，削完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落在场下一年级新生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今年的能撑几轮？”龙人女生问。
雷恩咽下苹果，喝了口茶。“第一轮别输太难看就行。”
再过去两个座位，一个人类男生正趴在扶手上打瞌睡，帽子盖着脸，呼吸均匀。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看了看场下，又把帽子拉下来，继续睡。
看台西侧，四年级特设班的学生坐得比较散。一个高个子精灵女生双手抱胸，两条长腿伸到前排座位底下，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议论声。她旁边坐着一个矮人男生，正在和身后的同学掰手腕，两个人的小臂都鼓着青筋，谁也不让谁。旁边的人给他们数数，“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矮人男生猛地一发力，把对方的手按倒在扶手上，咧嘴笑了。“你又输了。”对方甩了甩手，说了句“再来”，两个人又开始新的一轮。
五年级特设班的学生坐在最高处，离主席台最近。他们明年就要毕业了，看比赛的心态和低年级完全不同。一个戴眼镜的人类女生正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她啪地把本子合上，瞪了他一眼。男生举双手投降，笑着说“我没看，真的没看”。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男生说“上次我真的没看到”。她说“那你这次也别看”。
高年级的特设班实力远超一年级，每年的武斗祭一年级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三年级以上的学年末对抗赛。但那是后话了。
看台上的座位在半个月前就售罄了，黄牛票炒到了原价的十几倍。没有买到票的人就站在看台外面的空地上，听里面的欢呼声，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莉亚站在看台最高处的入口，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惊呆了。她不是没见过人多——学校食堂抢饭时人也多，但那是几百人。这里是几万人。看台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海潮的声音。
“好多人……”莉亚的声音淹没在喧闹中。
瑟曦走在她旁边，手里端着好几杯杯奶茶，把一杯递给她。“别走散了。”
“嗯。”莉亚接过杯子，没有喝，双手捧着，眼睛不够用。
艾丽丝走在莉亚另一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收回视线。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
加尔巴特走在最前面，个头高，视野好，不用踮脚就能看到前面的人在往哪走。“这边，瓦伦老师给咱们留的位置在前排。”
“前排？”米拉抱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前排不是给各国使节和院长们坐的吗？”
“使节在主席台上。院长也在主席台上。前排是给选手坐的。”加尔巴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咱们就是选手。”
米拉“哦”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希尔温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书，没有翻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她不是在看热闹——她在找卫生间。但没好意思说。
看台前排果然空着六把椅子，椅背上贴着号码。莉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开，呼了一口气。毛线帽上的小球歪了，她随手拨了一下。
艾丽丝坐在她旁边，把手里从瑟曦那边接来的奶茶放在座位扶手的凹槽里。
瑟曦把剩下的两杯奶茶分给米拉和希尔温。米拉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画画。希尔温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扶手上，目光还在扫。
加尔巴特坐在最边上，腿太长，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又觉得挡了后面的人，又挪回去。
主席台在看台的最中央，高高地架起来，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六把椅子排成一排，每把椅子的靠背上都挂着对应学院的旗帜。银月学院的银蓝旗、铁砧学院的赤红旗、碧龙学院的深蓝旗、晨星学院的翠绿旗、苍穹学院的土黄旗，以及欧利津学院的银白旗。
各国使节坐在主席台两侧的贵宾席上。
人类王国的雷德菲尔德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场中央，表情平静。他的两名侍从站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睛扫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重新闭上。
矮人王国的铜锤没有坐好，他侧着身子，正在和旁边的侍从小声说话——“你帮我把那袋栗子拿来，就刚才买的那个……不是那袋，是那袋……算了算了，我自己拿。”他从怀里掏出栗子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
精灵王国的瑟兰迪尔坐在最边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场中央，落在远处的雪松上。她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武斗祭不太感兴趣，嘴角始终没有弧度，但也没有不耐烦。
教国的安布罗斯坐在贵宾席前排，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场中央。他时不时和旁边的矮人王国使节聊几句，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今年的天气真不错。”“是啊。”“你家孩子多大了？”“十七了。”“正是好年纪。”
六位院长陆续走上主席台。
第一个到的是银月学院院长，艾露恩·星歌。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步伐轻盈，像踩在云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了看看台上的学生，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
第二个是铁砧学院院长，铁锤·钢须。矮人，赤红色的头发和胡须编成粗粗的辫子，辫尾系着金色的环。他大步走上主席台，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一屁股坐下来，翘起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开始转。
第三个是碧龙学院院长，瓦拉斯·裂云。龙人，身高两米开外，深蓝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俯瞰场中央，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像是在看猎场。
第四个是晨星学院院长，艾琳娜·辉光。人类女性，五十多岁，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她穿着翠绿色的长袍，气质温和，走到座位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朝旁边的艾露恩点了点头。
第五个是苍穹学院院长，奥利维耶·诺瓦。血族，看起来三十出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红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走得很慢，像是不太想来的样子。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是阿尔贝特。
他走得不快不慢，深藏青色的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正中间的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扫了一眼全场。那个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整个看台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大家同时停止说话的安静。
然后他坐下了。
维奥莱特没有在主席台上。她坐在看台前排的角落里，翘着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阿尔贝特的背影。虽然阿尔贝特邀请她到主席台上，但她可不想上去。上面高处不胜寒啊，不自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光照在竞技场上，把六面旗帜染成了金色。看台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走到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短杖。他是最高评议团的成员，负责主持今天的开幕式。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很多年这条路。
“各位，新年好。”他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传遍了整个竞技场，“今天是学院联合体新年祭典的第一天。按照传统，六大学院的一年级特设班将在这里举行武斗祭，为新的一年拉开序幕。”
看台上，高年级的特设班学生们听到这反应各不相同。三年级的雷恩把茶杯放在书封上，轻轻“嗯”了一声说“看看今年有没有好苗子”。他旁边的龙人女生削完最后一个苹果，插上牙签递给他，头也没抬地说：“你说那个银头发的小姑娘，魔力波动有点意思。”雷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没说话。
四年级那边，掰手腕的矮人男生刚赢了第三轮，甩着手腕，瞥了一眼场下，嘟囔道：“一年级的小鬼头，希望别太丢欧利津的脸。”旁边的精灵女生收回伸长的腿，说：“你一年级的时候也被别人这么说过。”矮人男生哼了一声：“所以我才有资格说他们。”
五年级那个戴眼镜的人类女生终于把本子打开了，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新的学弟学妹。她旁边的男生又想凑过来看，她直接把本子竖起来挡住了他的脸。
掌声如潮。莉亚跟着鼓掌，手套拍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音。她旁边的人都在鼓掌，前面的人也在鼓掌，后面的人也在鼓掌。整个竞技场被掌声填满了，嗡嗡的。
“规则很简单。六所学院，每所学院派出六名代表，抽签决定对阵。两轮之后进行混战，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武斗祭不是生死搏斗，点到为止。请各位代表记住这一点。”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响，还有人吹口哨。
“现在，请各学院代表入场。”
莉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艾丽丝站起来，把她的围巾往下拉了拉。“别紧张”。
“嗯！”莉亚笑着回应。
六个人走下看台。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走。加尔巴特走在最前面，然后是米拉，然后是希尔温，然后是瑟曦，然后是莉亚，艾丽丝走在最后。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石阶上咔咔地响。
走到场地边缘的时候，瓦伦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手里端着他的枸杞水，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今天不是武斗祭，好像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训练日。他看了六个人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别丢人。”
然后他走了。
六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这？”米拉说。
“足够了。”加尔巴特说，双拳用力相击随后大步往场中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