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结果在大屏幕上亮起，看台上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三十六人，单场淘汰。第一轮三十六进十八，第二轮十八进九，第三轮九人混战——最后站在场上的那个人，就是武斗祭的最终胜者。前两轮采用同学院回避制，同一学院的选手不会提前相遇。这意味着欧利津学院的六个人至少要撑到第三轮才有可能互相碰到。
六个人站在场边，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和对手的名字。加尔巴特的对手是铁砧学院的一个矮人，米拉的对手是碧龙学院的一个龙人，希尔温的对手是晨星学院的一个人类，瑟曦的对手是苍穹学院的一个血族，艾丽丝的对手是银月学院的一个精灵，莉亚的对手也是银月学院的，一个戴着手套的精灵女生。
“莉亚在看自己的对手——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眼睛是浅绿色的，手里没有武器，戴着一副银白色的手套，手套背面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瑟曦也注意到了。“那个戴手套的，小心。手套上的宝石是魔力增幅器。”
莉亚“哦”了一声，把手心的汗擦在裤子上。毛线帽上的小球歪了，她没注意到。
艾丽丝没有看莉亚的对手。她在看银月学院队伍最后面的一个银发女精灵。
“别紧张。”艾丽丝说。
“我没紧张。”莉亚说。
“你手心在出汗。”
莉亚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没说话。
第一轮比赛同时在各块场地进行。莉亚被分到了东边的场地，艾丽丝在西边的场地。
主席台上，六位院长已经落座。贵宾席上，各国使节也陆续入席。
人类王国的雷德菲尔德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旁边的矮人王国使节铜锤·石炉没有看比赛，侧着身子，正在和教国的安布罗斯低声说话。铜锤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笑眯眯了，花白的胡须微微翘着，眉毛拧在一起。
“关税又涨了。”铜锤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能听到，“上个月从你们教国过境的矿石，税率涨了两成。我们矮人挖了一辈子矿，没见过这么收税的。”
安布罗斯端着茶杯，笑眯眯的，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少跟我装糊涂。”铜锤哼了一声，“回去跟你们枢机团说说，关税再涨，矮人的铁锭就走海路了，不经过你们教国。”
“海路远，运费贵。”安布罗斯开口了，语气温和，“铜锤老兄，你算过账了吗？”
“算过。走海路比交你们的税便宜。”铜锤说得斩钉截铁，但旁边的侍从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瞪了侍从一眼，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嘟囔。
雷德菲尔德侧过头，看向铜锤。“对了，铜锤，前两天那批货——我们王国订的那批精钢锭，少了两箱。你那边查了吗？”
铜锤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抱怨关税的气愤，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表情。他把手里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袋放下，沉默了片刻。
“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漏装，不是仓库出错。押运队在边境被袭击了，货物被劫。”
雷德菲尔德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干的？”
“不知道。”铜锤说，“押运队的人死了三个，活着的说没看清袭击者的脸。但从现场的痕迹看，不是普通山贼。”他顿了顿，“我怀疑是魔族。”
贵宾席上安静了一瞬。安布罗斯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精灵王国的瑟兰迪尔终于把目光从远处的雪松上收了回来，落在了铜锤身上。
“魔族？”雷德菲尔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矮人王国境内？”
“边境。”铜锤说，“靠近龙族帝国的那一侧。”他看了萨拉希斯一眼。
萨拉希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龙族帝国境内没有魔族活动的报告。”她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但如果魔族是从南方过来的，不经过我们的领地。”
铜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安布罗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新年祭典，不说这些。回头再议。”
几个人沉默了。
场下，裁判的哨声响起。
“艾丽丝·克莱因，对，伊露·星叶。”
艾丽丝走向场地中央。她的对手是一个银月学院的精灵女生，浅金色的长发，碧蓝色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根银白色的短杖。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互相微微点头。
裁判举起手。
“开始。”
话音未落，艾丽丝动了。没有起手式，没有魔力凝聚的前兆。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但这一步的距离不对。她站在场地这一端，对手站在那一端，中间隔着二十步。她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银月学院的精灵女生的视线还落在她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艾丽丝就不在那里了。暗紫色的魔力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像是有人用紫水晶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了一笔。那个残影从场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快到几乎看不见中间的过程。等残影消散的时候，艾丽丝已经站在了对手的身后。
紫晶剑已经凝聚在手中，剑刃轻轻搭在精灵女生的肩头，离颈侧不到一寸。剑身上流动着暗紫色的光纹，映在对手浅金色的发丝上，像是晚霞落在雪地上。
精灵女生僵住了。她的短杖还举在半空中，银白色的杖尖刚刚亮起微光——那是她准备施法的起手式，但她连一个音节都没有来得及念出口。她的碧蓝色眼睛里映着艾丽丝银白色的长发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认输。”她放下了短杖。
艾丽丝收回紫晶剑，退后一步，朝她微微点头，转身往场边走去。剑在手中化为光点消散，她的步伐不急不慢，和上场时一模一样。从裁判喊“开始”到对手认输，最多三秒。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大部分人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艾丽丝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对手身后。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残影是怎么拖出来的，没有人能说清楚。
主席台上，碧龙学院院长瓦拉斯·裂云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住了。晨星学院院长艾琳娜·辉光微微皱了下眉，不是担忧，是那种“我需要看清楚”的表情。苍穹学院院长奥利维耶·诺瓦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眼眸在阴影里亮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揉了揉眉心，像是看累了，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银月学院院长艾露恩·星歌看着场下那个银发的女孩，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尔贝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艾丽丝身上，浅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空。
贵宾席上，矮人王国使节铜锤·石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刚从“魔族”的话题里抬起头，就看到场下那个银发女孩一步跨过二十步的距离，暗紫色的魔力残影还没有消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教国的安布罗斯端着茶杯，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目光落在那道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暗紫色残影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轻轻呼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扶手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人类王国的雷德菲尔德侧过头，看了安布罗斯一眼。安布罗斯没有看他。雷德菲尔德收回目光，继续看场下，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睁着眼睛，金色的竖瞳跟着艾丽丝的背影移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拍一下。
精灵王国的瑟兰迪尔·风歌终于把目光从远处的雪松上收了回来。她看着场下那个银发女孩的背影，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道尚未散尽的暗紫色光痕。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什么。
铜锤低声说了一句。“那孩子……不是人类。”
没有人接他的话。
雷德菲尔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院里什么种族都有。不稀奇。”他的语气很平，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铜锤，看的是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没有说话。他笑眯眯的，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挂上去的。
场边的莉亚没有看到姐姐的那场比赛——她正在自己的场地边上做最后的准备。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艾丽丝已经走回来了。
“姐姐？你打完了？”
“嗯。”
“赢了？”
“嗯。到你上场了。”
“姐姐要替我加油哦!”
“嗯。”
东边的场地，裁判已经就位。莉亚的对手站在对面，浅金色的辫子垂在胸前，银白色的手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轻视。
“莉亚.克莱因 对 露娜.冰歌!”
莉亚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
裁判举起手。
“开始。”
莉亚没有急着冲。她先闭上眼，感受周围的元素精灵——那些细碎的光点正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有的在对手身边，有的在自己身边，有的悬在半空中。这是她的习惯，战斗之前先“听”一下场上的情况。
露娜没有等她。银白色的手套上的宝石亮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铺设。她在莉亚脚下画了一个冰霜符文，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莉亚闭眼的瞬间就完成了。
莉亚感觉到脚底的凉意，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已经被一层薄冰覆盖。不是冻住，是滑——她的脚在打滑，重心不稳。
“你的感知很敏锐。”露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但你太依赖元素精灵了。”
莉亚咬了咬牙。她稳住重心，金色的魔力线从指尖弹出，不是朝对手飞去，而是朝地面——她要用魔力线固定自己的位置。
对手没有给她机会。第二道冰霜符文在她脚下亮起，这一次不是滑，是冻。莉亚的靴底被冻在了地面上，她抬不起脚。
莉亚的魔力线改变方向，朝对手缠去。金色的丝线在空中划出弧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接近。对手轻轻抬手，一面冰盾在面前升起，挡住了正面和两侧。但莉亚的魔力线会拐弯——她提前预留了一根线，从地面贴着草皮钻过去，绕到了对手身后。
露娜感觉到了身后的魔力波动，但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身，手套上的宝石再次亮起，一道冰环从她脚下扩散开，把身后的那根线也冻住了。
“太单一了。”露娜说。
莉亚没有放弃。她的魔力线被冻住了，但她还有元素魔法。她尝试呼唤空气中的水元素，想借对手的冰制造反击。但那些水元素——那些细碎的、原本应该听她召唤的光点——没有动。它们被对手的魔力牵引着，像是被锁住了一样。
莉亚的心沉了一下。她不是不会元素魔法，但她的元素魔法从来不是靠“施法”，而是靠“商量”。元素精灵愿意帮她，她就用；不愿意，她就不会。现在它们不听她的了。
她只能躲。
对手的冰风暴已经成型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招，是很收敛、很精准的一团旋转的冰晶，朝莉亚缓缓推过来。不是要伤她，是在逼她——逼她认输，逼她承认自己打不过。
莉亚没有被冻住的那只脚用力一蹬，挣脱了冰面，但靴底还粘着一层碎冰，跑起来打滑。她左闪右避，冰风暴追着她跑，她跑得气喘吁吁，毛线帽上的小球颠得都快飞出去了。
看台上，银月学院院长艾露恩·星歌微微侧头。“你外孙女，好像不太擅长元素魔法。”她对阿尔贝特说。
阿尔贝特没有看她。“继续看吧。”
“什么？”
“等会儿你就看到了。”
莉亚跑不动了。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风暴朝她飞来，她没有躲。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倾听。听那些更细、更碎、更密的声音。那些她从小就能听到，但从来没有认真去听的声音。元素精灵的声音。
过了一会，莉亚睁开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冰风暴在她面前停住了。
不是她挡住了——是冰风暴自己停的。那些冰晶悬在半空中，不再前进，也不再旋转。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露娜皱起了眉头。她再次催动魔力，想重新控制冰风暴，但那些冰晶纹丝不动。不是被压制了，是不听她的了。它们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莉亚的掌心亮起了光。不是金色的魔力，是那种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白色光点。元素精灵从四面八方涌来，成百上千只元素精灵从空气中浮现，从地面升起，从看台的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绕着她旋转，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露娜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流失——不，不是流失，是被抽走。那些原本附着在她魔力上的元素精灵，全部脱离了她的控制，飞向了莉亚。她的冰风暴崩塌了，冰晶落在地上，碎成粉末。她的手垂下来，银白色的手套上的宝石还在发光，但魔力已经发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的魔力耗尽了。而是因为元素精灵不愿意为她所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莉亚。莉亚站在场中央，被成千上万的光点环绕，金发在风中飘动，毛线帽上的小球一颠一颠的。表情显得十分困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听了听它们的声音。
“……我认输。”露娜放下了手。
看台上，银月学院的院长艾露恩·星歌坐直了身体。她原本靠在椅背上，表情温和但漫不经心。但现在，她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扶手上，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落在场中央那个金发女孩身上。
“那是……”她轻声说。
阿尔贝特的嘴角动了一下。“元素亲和力。”他说。
“是自然亲和力。”艾露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元素精灵们在主动追随她。”
阿尔贝特没有接话。
艾露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场下的莉亚，沉默了片刻。“你外孙女。”
“嗯。”阿尔贝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骄傲。
“她叫什么？”
“莉亚。”
艾露恩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没有从莉亚身上移开。
贵宾席上，铜锤也看到了那一幕。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雷德菲尔德轻声说了一句“有意思”，继续喝茶。安布罗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从莉亚身上移到了艾丽丝身上，又收回来。
萨拉希斯睁着眼睛，金色的竖瞳在莉亚和艾丽丝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闭上了。
瑟曦走到莉亚旁边，伸出手，帮她把歪了的毛线帽扶正，小球摆回中间。
“走吧。”瑟曦说。
莉亚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月学院的方向。露娜正在和队友说话，没有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被击败后的沮丧，只是在听队友说些什么。
莉亚转回头，继续走。
主席台上，艾露恩·星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没有再看莉亚——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