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比赛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三十六人，十八场对决，分在六块场地上同时进行。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笑着下场，有人红着眼眶。
大屏幕上，十八个名字逐一亮起。
欧利津学院晋级四人：莉亚·克莱因、艾丽丝·克莱因、瑟曦、加尔巴特。银月学院晋级两人，铁砧学院晋级三人，碧龙学院晋级三人，晨星学院晋级三人，苍穹学院晋级三人。
希尔温输得最安静。
她的对手是晨星学院的一个人类女生，名字叫洛妮。洛妮个子不高，圆脸，棕色的短发乱蓬蓬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上场的时候蹦蹦跳跳的，不像来打架的，更像来逛集市的。希尔温站在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裁判喊了“开始”。洛妮朝希尔温笑了笑，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希尔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真正的、完全的、连眼睛都不眨的静止。她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飘，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洛妮走过去，把希尔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把她拖起来。希尔温比洛妮高半个头，洛妮抱得很吃力，走两步喘一口气，走两步喘一口气。她把希尔温一步一步拖到场地边缘，推了下去。
希尔温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场地外的垫子上。洛妮拍了拍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休息区。裁判确认希尔温出界，宣布洛妮获胜。
希尔温躺在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深色的布料上印出一片不规则的水渍，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她的手指碰到了那片湿冷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在发烫。她飞快地用手捂住那片水渍，又觉得捂也捂不住，又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自己裤腿上的那片深色，像是要把那块布料烧出一个洞来。她听到附近有人在笑。不是恶意的那种笑，是那种“忍不住了”的笑。笑声不大，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但每一片叶子都刮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必须想办法。从这里走回休息区要经过半个看台，几百双眼睛会看到她裤子上那片水渍。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在微微发抖。然后她想到了。
希尔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只需要把水分带走。她伸出手，掌心朝向自己的裤腿，低声念了一个极短的音节。风从她的掌心涌出，不是狂风，是细细的、温柔的、像烘干衣物一样的暖风。水渍的边缘开始变淡，深色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她闭着眼睛，把风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不让气流扩散出去。几息之后，那片水渍完全消失了。她用手摸了摸，干燥的，温热的，像是从来没有湿过。
希尔温睁开眼睛，低头确认了一下，才站起来。她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低着头，快步走回了休息区。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也没有人往她的裤子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
主席台上，银月学院院长艾露恩·星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晨星学院院长艾琳娜·辉光。“你那个学生，幻术用得不错。”
艾琳娜笑了笑，语气温和。“洛妮那孩子，天生就会。不是练的。”
“天生？”铁砧学院院长铁锤·钢须停了一下转匕首的手，“那种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幻境的能力？”
“嗯。”艾琳娜没有多解释。
碧龙学院院长瓦拉斯·裂云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还留在场下，但没有说话。
苍穹学院院长奥利维耶·诺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贵宾席上，矮人王国使节铜锤·石炉从糖炒栗子袋里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他看着场下希尔温被拖出场外的画面，摇了摇头。“那个晨星学院的小丫头，赢的怎么这么无聊？”
“无聊什么？”人类王国使节雷德菲尔德说，“赢了就是赢了。”
铜锤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又剥了一颗栗子。
教国的安布罗斯端着茶杯，笑眯眯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希尔温身上移到了洛妮身上，他的笑容没变，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精灵王国的瑟兰迪尔·风歌看着场下，一言不发。她似乎对这场比赛的结果没有任何兴趣，但她的目光在希尔温身上停了一下，希尔温输了之后的表情让她感觉十分可爱，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困惑。她只是站起来，低着头，红着脸，快步走了。
龙族帝国的萨拉希斯睁着眼睛，金色的竖瞳眯成一条缝。她没有看希尔温，她看的是洛妮。“那个小丫头，要是生在龙族帝国，要被征召的。”
雷德菲尔德看了她一眼。“征召？她才多大？”
“幻术师不看年龄。”萨拉希斯说，“看的是你能不能让别人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你的陷阱。”
雷德菲尔德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米拉蹲在希尔温旁边，凑过来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动了？”
希尔温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莉亚和瑟曦都在远处，才低声开口。她的脸还有一点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入场之后，站在场上，看着对面那个人。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天空是红色的，地面裂开了，到处是岩浆。然后陨石开始往下掉。”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第一颗砸在我左边，地面塌了一个大坑，碎石溅到我脸上。第二颗砸在我右边，热浪扑过来，我的头发被烤焦了——我以为是真的。第三颗朝我头顶砸下来，我动不了，我想喊喊不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就醒了。躺在垫子上。”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下意识的捂了一下刚刚还潮湿的布料
。
米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洛妮的女生挺可怕的。
希尔温的比赛结束后，米拉被叫到了场边。她的对手是碧龙学院的一个龙人男生，名字叫雷克斯·铁鳞。
米拉输得轰轰烈烈。
雷克斯个子很高，比加尔巴特还高半个头，深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金色的竖瞳眯成一条缝。他上台的时候没有蹦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米拉蹲在地上画阵。她画得比平时都快，短杖在地面上飞快点过，符文节点一个接一个亮起。她的阵图铺了半场，这是她最快的一次，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有机会。雷克斯没有阻止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看着她画。
等她画完了，雷克斯开口了。“画好了？”
米拉抬起头，愣了一下。“……你等我画完？”
“嗯。”雷克斯说，“你画完了，我打起来才有意思。”
米拉还没来得及生气，雷克斯已经动了。第一拳砸在米拉的防御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裂了几道纹。米拉咬牙往屏障里注入魔力，裂纹慢慢合拢。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屏障塌了一块，米拉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第三拳砸下去，屏障碎了。碎得不剩一块完整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四散飞溅。米拉手里的短杖差点脱手，她双手握住，勉强站稳。
第四拳已经到了。
雷克斯的拳头裹着深蓝色的魔力，没有砸向屏障——因为已经没有屏障了。他砸向米拉。不是砸她的人，是砸她脚下的地面。拳头落地的瞬间，碎石飞溅，米拉脚下的地面塌了一个坑，她整个人被冲击波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本子飞出去老远。
雷克斯收拳，站在坑边，低头看着米拉。
“你的乌龟壳不够硬。”他说，语气不是嘲讽，是认真的、客观的评价，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米拉趴在地上，没有动。过了几秒，她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土。她的短杖还攥在手里，但已经没有再战斗的意思了。她看着雷克斯，雷克斯也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米拉问。
“雷克斯·铁鳞。”
“我记住了。”米拉走下了场地。她的步伐很稳，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但回到休息区坐下之后，她低下了头。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她不是在记录刚才的战斗，她是在画——画的是一个龙人的脸，鼻子歪了，眼睛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头上还加了两个角。角画得比头还大，像是某种奇怪的昆虫触角。
“我恨筋肉佬。”米拉低声说，铅笔在纸上用力地涂着。她画完一张，翻过一页，又画了一张。这一张是雷克斯被打倒的样子，四肢朝天地躺在坑里，舌头伸出来，眼睛画成两个叉。
“我恨筋肉佬。”她又说了一遍。
加尔巴特坐在她旁边，看到她在画什么，嘴角抽了一下。“你画得不像。”
“闭嘴。”
“他鼻子没这么歪。”
“我说闭嘴。”
看着眼圈红红的米拉，加尔巴特闭上了嘴。
瑟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本子上的画，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本子上。米拉没有抬头，但把糖攥在了手心里。
莉亚也过来了，蹲在米拉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米拉，你没事吧？”
“没事。”米拉的声音闷闷的。
“你画的那个龙人好丑。”
“本来就是丑的。”
莉亚笑了，没有再说。
艾丽丝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米拉。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主席台上，铁锤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抱胸，看着大屏幕上的晋级名单。“欧利津剩下四个。还行。不过那两个输的——一个被幻术玩得尿了裤子，一个被龙人四拳打飞。还有待提高啊。”
“你一年级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去。”艾露恩说。
“我一年级的时候能把学院的训练场砸出一个坑。”
“然后被罚打扫了一个月。”
铁锤哼了一声，没有反驳。艾琳娜轻声笑了。
大屏幕上，十八人的名单已经确定。下一轮，十八进九，抽签马上开始。规则不变，同学院回避。
莉亚看着大屏幕，手心又开始出汗了。毛线帽上的小球还在歪着，没有人帮她扶正。
阿尔贝特把空茶杯放在扶手上，终于开口了。“下一轮要开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主席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命令，是陈述，但那种语气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铁锤不说话了。艾露恩收回了目光。瓦拉斯的手指不再敲了。奥利维耶睁开了眼睛。艾琳娜坐直了身体。
阿尔贝特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大屏幕上。
抽签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