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抽签结果亮起时，艾丽丝的对手名字跳了出来——银月学院，艾瑟琳·星叶。
莉亚凑过来看了一眼。“艾瑟琳？这名字有点眼熟……”
艾丽丝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个银发女精灵。第一轮比赛前，她就注意到了那个人——站在银月学院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一直低着头，浅红色的眼眸偶尔抬起，扫过人群。当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艾丽丝也微微点了点头。
艾丽丝走向场地中央。艾瑟琳已经站在对面了。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浅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是被稀释的血，面容平静。她穿着银月学院的银蓝色长袍，和其他精灵学生没什么不同。但艾丽丝注意到她的脸——不是精灵那种天生的精致，而是一种刻意的、经过修饰的精致，像是有人在她原来的脸上画了一层皮。
裁判举起手。“开始。”
艾瑟琳没有动。艾丽丝也没有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艾瑟琳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往前走了几步，只是走近，没有释放魔力。
艾丽丝没有后退。
艾瑟琳走到她面前，近到只有一步的距离。比艾丽丝高半个头，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着艾丽丝的耳朵。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艾丽丝一个人能听到。
“魔王冕下。您藏得很好，但我不会认错。”
艾丽丝的瞳孔猛地放大了。身体没有颤抖，连呼吸都没有乱。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赛后劳请您到后台找我。”艾瑟琳退后一步，举起手，转向裁判。“我认输。”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裁判确认后宣布艾丽丝获胜。艾丽丝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莉亚在场边跳着喊“姐姐赢了”，米拉在本子上似乎发现宝藏一般画了好几笔。艾丽丝走回休息区，坐下来，接过莉亚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在发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久后后，整理好心态的艾丽丝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一下厕所。”便转头离去。
艾丽丝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后台角落的小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艾瑟琳已经脱掉了银月学院的长袍，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礼服。她闭上眼睛，脸上的伪装慢慢褪去——精灵的尖耳朵缩短，眉骨的弧度变得柔和。几息之后，站在艾丽丝面前的，是一个让她微微屏住呼吸的身影。
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垂至腰际，发丝间隐约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眼睛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瞳孔中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背后展开六只漆黑的羽翼，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堕落天使。艾丽丝只在书中看到过，似乎是及其稀少的一种魔族。
但下一秒，这个看起来高贵冷艳的堕落天使，眼睛亮了起来。她像一只被关在家里一整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整个人凑到艾丽丝面前，跪下来，双手抱着艾丽丝的膝盖，仰着脸，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魔王冕下！您终于来了！属下等您好久了！十八年！您知道十八年有多久吗！属下从魔王城废墟一路找到这里，换了七张脸，还差点被教国的人抓住——不过属下跑得快！”路西法语速飞快，“您比属下想象的还要好看！魔王陛下要是看到您长这么大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属下——”
“你……”艾丽丝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路西法的手还抱着她的膝盖，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属下路西法！原魔王陛下麾下安国公，掌文书与内政！”路西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后的黑翼兴奋地微微扇动，“属下一直在找您！现在找到了，属下就可以留在您身边了！”
“……我不回去。”艾丽丝说。
“好！”路西法干脆利落。
艾丽丝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会说一堆大道理，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属下留在您身边！”
“不需要。”
“属下可以为您处理文书、整理情报、打点日常、端茶倒水——”
“不需要。”艾丽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路西法没有退缩。她仰着脸，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丽丝，声音低了一些，但很认真。“属下不想再失去您了。从魔王城废墟开始，好不容易在这里才找到了您。您赶属下走，属下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艾丽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起来。”
路西法没有动。
“起来。”艾丽丝又说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路西法还是没动。“属下跪着说话比较有底气。”
艾丽丝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向路西法。胸口那团灼热的东西忽然涌了上来，顺着手臂流到了指尖。一道暗紫色的光从她的指尖射出来，打在路西法的肩膀上。路西法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她站了起来——不是她自己要站起来的，是那道力量让她站起来的。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魔王之冕的命令？”路西法低声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还有一丝......狂热，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艾丽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暗紫色的光点在闪烁。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是被烦得不行了——这个人跪在地上不起来，怎么劝都不起来，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艾丽丝顿了一下，“别跪着了。站起来说话。还有，把这副精灵皮换回去。我不想被人发现。”
“属下遵命！”路西法站得笔直，行了个标准的魔族军礼。她闭上眼睛，魔力在脸上流动，五官缓缓回到了精灵少女的模样——艾瑟琳·星叶回来了。背后的黑翼也收了起来。但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收不住，嘴角翘得老高。
“你笑什么？”艾丽丝问。
“没什么！”路西法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弹回去了。“就是……魔王冕下还记得属下的名字吗？”
艾丽丝沉默了一瞬。“……路西法。”
路西法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身后的黑翼差点又冒出来，被她强行压了回去。“属下在！”
艾丽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她正想说什么，路西法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冕下，有件事属下必须向您禀报。”路西法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眼睛里还是闪着光，“三皇子您知道吧？就是您那个狂妄自大的畜牲哥哥。哦当然，他和高贵的您比，只能算是一条蛆虫。”
艾丽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他勾结教国，害死了魔王陛下。”路西法说，“他在找您。但他不知道您的存在，他以为魔王陛下给他留了一个弟弟——男性的继承人。他一直在找那个不存在的弟弟。但只要他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发现真相。”
艾丽丝没有说话。
路西法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味道。“不过冕下放心，属下已经在帮他做假情报了。三皇子身边的暗探有好几个是属下的人——不，是属下的下属的下属。他们传给三皇子的消息，都是属下精心编造的。魔族边境那边，属下也安排了人手，伪造了‘疑似小皇子出没’的假象，把三皇子的注意力引向北方。他追的那个方向，离这里远着呢。”
她说完，仰着脸看着艾丽丝，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句表扬。
艾丽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做得好。”
路西法也就是没有尾巴，但艾丽丝觉得她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摇得飞快。她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咧开一个灿烂的笑，身后的黑翼“唰”地展开又收回去，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属下会继续盯着的！”路西法的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度，“三皇子那边有任何动向，属下第一时间向冕下汇报！冕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在学院学习就好！属下已经把能处理的全处理了！”
艾丽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堕落天使和她的外表反差太大了。外表是高贵的、冷艳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现在却像一只拼命摇尾巴的大狗，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以后就当没见过我。”艾丽丝说，“你回银月学院，该干嘛干嘛。”
“属下不能——”
“就当没见过我。”艾丽丝的声音不大，但她看着路西法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路西法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艾丽丝以为她终于妥协了。
“那……属下可以偶尔来看看您吗？”路西法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让人发现的那种。”
“……不行。”
“那属下可以给您写信吗？”
“……不行。”
“那属下可以——”
“路西法。”艾丽丝的声音沉了半度。
路西法的嘴立刻闭上了，但她看艾丽丝的眼神，分明在说“您不让属下做，属下就不做，但属下有的是办法”。艾丽丝深吸一口气。“……随便你。”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强压着兴奋的“属下遵命”。艾丽丝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走廊很长，灯很暗。她走出后台，走回休息区，在莉亚旁边坐下。莉亚正跟瑟曦说着什么，看到她回来，笑着说“姐姐你去了好久”。艾丽丝“嗯”了一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太阳穴在狂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