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大道的夜，比白天更热闹。
冰晶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挂在雪松的枝杈间，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梦境。小吃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混着烤面包、热蜜酒和糖炒栗子的香味。人群比白天更多了，有学院的学生，有各国的使节，有拖家带口的商贩，还有从附近城镇赶来的游客。说话声、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海潮的声音。
莉亚走在最前面，毛线帽上的小球一颠一颠的。她左手攥着一串糖葫芦，右手举着一包热栗子，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这个好吃！瑟曦你尝尝这个！”
瑟曦走在她右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蜜酒，把自己的那杯递到莉亚嘴边。莉亚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你再尝尝这个栗子——”她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栗子递过去。瑟曦低头，从她手里咬走了那半颗栗子，嚼了嚼。
“好吃。”瑟曦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莉亚脸上，没有移开。
莉亚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转头去看旁边的烤肉摊了。“那个也好香……”
艾丽丝走在莉亚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急不慢。她的目光不像莉亚那样到处乱飘，而是稳稳地落在前方，偶尔扫一眼两侧的人群。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从离开竞技场开始，她就感觉到了。有一道目光，不远不近，一直跟着她。不是恶意——那种感觉更像是……一只被赶走又不肯走远的大型犬，眼巴巴地跟在后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姐姐，你看那个灯笼！”莉亚拉着她的袖子，指着路边一盏兔子形状的冰晶灯笼。
艾丽丝看了一眼。“嗯。”
“好不好看？”
“好看。”
莉亚嘿嘿笑了，又转头去跟瑟曦说话了。
艾丽丝放慢了脚步，从莉亚和瑟曦旁边脱离出来。“你们先逛，我去一下洗手间。”
“哦，好。姐姐你快点回来！”莉亚头也没回，继续拉着瑟曦往烤肉摊走。
艾丽丝转身，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比主街窄，人也少了很多。冰晶灯笼每隔几步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她走了几十步，确认周围没有人了，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躲了。你都跟我一路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一棵雪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和强装的镇定。“……属下没有躲。属下是在暗中保护冕下。”
艾丽丝转过身。路西法从树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长发在冰晶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她还是那副精灵伪装——尖耳朵，浅红色的眼眸，银月学院的银蓝色长袍。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高冷的精灵，反而像一只被发现偷吃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
“出来。”艾丽丝说。
路西法从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艾丽丝注意到那个本子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你手里拿的什么？”
路西法下意识把本子往身后藏。“没什么。”
“拿来。”
路西法犹豫了一下，双手递上。艾丽丝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魔王冕下喜欢吃的食物：烤鱼、糖葫芦（存疑）、热蜜酒（不要加蜂蜜）。”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二页：“魔王冕下高冷的侧脸——好帅。今天在竞技场上，冕下看我的那一眼，属下心跳加速了整整三秒钟。记录在案。”
艾丽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翻到第三页：“魔王冕下今天说了‘嗯’。一个字，一定很有深意。属下已经把这个字抄写了五十遍，准备贴在枕头上了。”
“路西法。”艾丽丝的声音沉了半度。
“属下在！”路西法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
艾丽丝深吸一口气。她合上本子，没有还给路西法，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诶——那是属下的——”
“没收了。”
路西法的嘴瘪了一下，委屈巴巴地扭了扭身子，屁股微微撅起来。艾丽丝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她的屁股。力道不大，但路西法夸张地往前蹦了一步，捂着屁股转过身，表情不是疼，是那种“你踢我了但我好开心”的诡异笑容。
“冕下踢我了……”她小声嘟囔，眼睛更亮了。
艾丽丝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她决定不和这个变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
闹了一小会后，路西法把捂着屁股的手放下来，表情忽然正经了一些。“冕下，属下想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艾丽丝看着她，没有说话。
“瑟曦。”路西法正色道，“她是教国的圣女候选。教国的人，迟早会和我们魔族对上。或许不是现在，也许不在明年，但总有一天。到那时候，她会站在您的对面。”
艾丽丝没有接话。翡翠大道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薄纱。
“还有莉亚。”路西法顿了一下，“您的妹妹。她身上的元素亲和力，不是普通的天赋。属下活了很久，见过无数元素使，没有一个人能让元素精灵主动追随到那种程度。她的力量，最终可能会——”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艾丽丝在看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东西。路西法读懂了那个眼神——不要说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说完了？”艾丽丝问。
路西法张了张嘴，想再说莉亚的事，但对上艾丽丝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说完了。”
“我永远是艾丽丝·克莱因。”艾丽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永远是莉亚的姐姐。至于其他什么的——”她顿了一下，“我不在乎。”
路西法抬起头。那双浅红色的眼眸里映着冰晶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她看了艾丽丝很久，然后笑了。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怀念的笑。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也许是她效忠上一任魔王时的那些日子，也许是她还年轻的时候。
“谨遵您的旨意，冕下。”路西法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艾丽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堕落天使没有刚才那么烦人了。
——当然，只是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路西法又凑了上来。她跪下来，双手抱住艾丽丝的膝盖，仰着脸，浅红色的眼眸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之后还想再被摸一下的大型犬。
“冕下！属下可以跟您一起逛夜市吗！属下可以帮您拿东西！属下可以帮您试毒！属下还可以帮您挡开那些不长眼的人！冕下您这么好看，万一有人搭讪怎么办——”
“起来。”艾丽丝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路西法没有起。“属下还可以——”
“路西法。”
“属下在！”
“起来。再不起来我就走了。”
路西法“嗖”地站起来，立正。但她看艾丽丝的眼神，分明在说“您同意了”。艾丽丝深吸一口气。
“把精灵皮换好。别让人认出来。”
路西法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她闭上眼睛，魔力在脸上流动，又变回了那个银月学院的精灵少女——银白色的长发，浅红色的眼眸，尖耳朵。
两个人走回主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瑟曦和莉亚站在一个卖烤蘑菇的摊位前，莉亚正踮着脚尖往里看。
艾丽丝走过去。“回来了。”
“姐姐你好慢！”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转回去，忽然注意到艾丽丝身后多了一个人。她眨了眨眼，认出了那张脸。“咦，你是——那个直接投降给姐姐的人！”
路西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艾丽丝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莉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凑过来了。“直接就认输了，我姐姐有那么可怕吗？”她笑嘻嘻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心的好奇。
路西法看了艾丽丝一眼，又看了看莉亚，嘴角抽了一下。“……你姐姐确实很可怕。”
“是吧！”莉亚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双关，转头对瑟曦说，“瑟曦你看，她就是那个——”
“嗯，我看到了。”瑟曦端着热蜜酒，表情平静。她的目光在路西法身上停了一下。“你好。”
“你好。”路西法笑着回应。
莉亚已经自来熟地凑过来了。“你一个人逛夜市吗？”
“本来是。后来遇到魔——呃，克莱因同学。”路西法看了艾丽丝一眼，艾丽丝面无表情，“就一起了。”
“太好了！人多热闹！”莉亚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艾瑟琳·星叶”是几分钟前才被艾丽丝揪出来的。她拉着瑟曦的袖子，又对路西法说：“走走走，那边还有卖棉花糖的，你吃过吗？超好吃！”
路西法跟上去，步伐轻快。她走到莉亚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刚认识但聊得来的朋友。
“你是银月学院的？”莉亚问。
“嗯。艾瑟琳·星叶。”
“我叫莉亚！这是瑟曦。”莉亚一一介绍过去。”
艾丽丝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快了一点。
路西法笑着点头。“幸会。”
瑟曦走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热蜜酒，偶尔看一眼莉亚，偶尔看一眼路西法。她的目光在路西法身上没有停留太久——一个银月学院的银发精灵，在夜市里遇到，聊几句，很正常。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路西法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四个人在翡翠大道的夜市里，像一条松松散散的线，穿过灯火和人潮。莉亚举着棉花糖走在最前面，瑟曦走在她右边，艾丽丝走在她左边，路西法走在艾丽丝旁边。冰晶灯笼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