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她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只知道，有东西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水底点燃了一盏灯，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水，模糊、遥远，但确确实实地照过来。
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七岁的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地上，暗红色的眼眸睁着，看着头顶那片黑暗。她被封印在教堂地下深处，周围是冰冷的石板和刻满符文的墙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来。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一天？一年？十年？她只知道自己的头发在长，指甲在长，身体在长大，但心智被封印钉在了七岁那一年。
她记得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身体在长大，心却停在原地，像一个被塞进大人壳子里的小孩。她不会哭。不是不想哭，是忘了怎么哭。她试过喊叫，但声音传不出去，被符文吸收，消散在黑暗中。后来她就不喊了。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以为她会永远待在那里。
画面跳了。
她躺在一张床上，被褥是白色的，带着皂角的清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刺眼，但她没有闭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悲伤，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这是茶。可以喝的。”老人说。
她看着那杯茶，没有动。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她不知道“茶”是什么东西，忘记了“喝”是什么意思。她的脑子里只有黑暗和符文和那堵永远不变的墙。
老人等了一会儿，准备收走。她忽然伸出手，把杯子抢过来，抱在怀里，瞪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他把这东西拿走，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阿尔贝特。她后来的养父。她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叫他“父亲”，但在这之前，她叫他“老头”。老头从来不纠正她。
画面再跳。
她坐在学院的小食堂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桌上有茶、面包、奶酪。窗外在下雪，银杏树的枝杈被雪压弯了。维奥莱特翘着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话。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我是你姐姐。”
“你不是。”
“我年级比你大，我自然是你姐姐。”
薇奥拉没有接话。她低头喝茶，茶是热的，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维奥莱特把苹果递过来的时候，她咬了一口。酸的。维奥莱特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食堂里回荡，惊起了壁炉里的一簇火星。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画面又跳了。
这一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她站在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银杏树的叶子刚刚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地响。对面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轻甲，腰间佩着一把长剑，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你就是薇奥拉？”那个女人伸出手，“我叫凯瑟琳。勇者小队的队长。以后请多关照。”
薇奥拉看着那只手，没有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凯瑟琳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伸着，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耐心的、像是“我等得起”的东西。
过了很久，薇奥拉伸出了手。凯瑟琳的手很温暖，指腹有薄茧，握力不大不小，刚好让薇奥拉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一起赶路，一起吃饭，一起战斗。凯瑟琳总是走在最前面，总是笑着，总是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她从来没有问过薇奥拉的过去，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强”“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只是把薇奥拉当成伙伴，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画面再跳。
这一次是黑夜。风很大，火在烧。魔王城的废墟在身后崩塌，碎石和灰尘漫天飞舞。她的胸口插着一柄银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凯瑟琳。
凯瑟琳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的金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薇奥拉拼命地用魔力去堵她身上的伤口，但血流得太快了，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浸湿了她的整只手。
“不要……不要说话……我救你……”薇奥拉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害怕。
凯瑟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和火声吞没。
“我有个女儿……在……这个地方……”
“带她走……让她活下去……”
“告诉她……妈妈爱她。”
薇奥拉张嘴想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地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直到凯瑟琳的手垂下去了。
火在烧。她的眼泪滴在凯瑟琳的金发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不是她第一次哭，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哭的时候喉咙会疼。
画面碎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暗红色的眼眸映着白色的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干干净净的。
她记得那场梦。那些画面。封印。院长。维奥莱特。凯瑟琳。莉亚。艾丽丝。
她记得凯瑟琳的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被包在一件旧外套里，哭得很大声。她抱起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不哭了，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你是谁”。她知道，她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她记得魔王的孩子。银白色的胎发，紫色的眼眸，安静得像一个没有声音的梦。她把那个孩子也抱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们是一样的。都是被遗弃的，都是没人要的。她不能让她们和她一样。
她记得自己把两个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这是哪里？”她问。
没有人回答。纯白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无限远的地方回荡。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脚踩在白色上，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出口，也许是在找那个让她醒来的东西。
走了一段路，她看到了一个人影。不，不是人影——是光。很淡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不是等薇奥拉，是等别的什么——也许是在等时间过去，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是谁？”薇奥拉问。
那团光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薇奥拉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团光的一瞬间，光散了。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绕着她旋转，像雪，像星星，像元素精灵。光点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胸口涌出来的。
“醒来。”
薇奥拉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梦里的动，是真的动。她能感觉到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布料，柔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是床单。她躺在什么地方。有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不是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阳光，像烛光。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试了一次，不行；两次，不行；三次——眼皮颤了一下，一道光挤进来，刺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银白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眸，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握着她的手。
维奥莱特。
薇奥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
“……水。”
维奥莱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薇奥拉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倒，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扶椅子。她转身去倒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她端着杯子回来，扶着薇奥拉的头，把水送到她嘴边。薇奥拉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
喉咙湿润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维奥莱特。
“……你哭什么。”薇奥拉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维奥莱特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薇奥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睡了太久了。”
薇奥拉看着她。她的眼眶也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只有一丝极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薇奥拉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了梦里的那些画面，想起了那个纯白的空间，想起了那团光，想起了那个声音。
“醒来。”
她醒了，她该去看看她的孩子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