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林尘枫篇〕
王崇山是在第三天的下午来的。
苏远山给的三日期限,他没有提前,也没有推迟,掐着最后一天的时间点,带着两个随从,从城北坐马车到了苏家。马车停在苏家门口的时候,门口的护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这个人对苏家做了什么。
王崇山走下马车,站在苏家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他是大宗师初期的修为,在青州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让他登门道歉,比打他的脸还难受。
“王老爷。”门口的护卫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苏老爷在正厅等您。”
王崇山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进去。
苏家的正厅布置得很正式。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新换的字画,桌上摆着最好的茶具。苏远山坐在主位上,穿着深褐色的锦缎长袍,表情严肃而克制。他的左手边坐着叶天,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给王崇山留的。
林尘枫站在叶天身后,安静得像一截木头。他的眼睛没有看王崇山,但耳朵竖得老高。
王崇山走进正厅,目光扫了一圈。他看到了苏远山,看到了叶天,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江七,还看到了叶天身后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他没有在意那个少年,一个淬体中期的跟班,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苏兄。”王崇山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别来无恙。”
“王兄请坐。”苏远山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
王崇山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
“苏兄,今日我来,是为了一件事。”王崇山放下茶杯,“犬子明轩日前在城南擂台与人发生冲突,被人当众羞辱。我查了很久,一直没有查到是谁干的。一时糊涂,以为是叶公子所为,才做出了那些……不理智的事。”
苏远山没有说话。
“今日我登门,一是向苏兄道歉,二是向叶公子道歉。”王崇山站起来,朝苏远山深深鞠了一躬,又朝叶天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尘枫看着王崇山的背影,心里在想一件事——这个人的道歉,是真的悔过,还是只是权宜之计?他的腰弯得很深,但他的背脊是硬的。一个人如果真心道歉,他的背脊会是软的,会因为愧疚而微微佝偻。但王崇山的背脊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兄。”苏远山开口了,“你的道歉,我收了。但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请讲。”
“你口中的‘那些不理智的事’,包括雇凶杀人、收买内鬼、企图下毒。这些事,不是一句‘一时糊涂’就能过去的。”
王崇山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苏兄说得对。这些事,是我的错。我愿意赔偿。”
“赔偿?”苏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打算怎么赔偿?”
“十万两银子。”王崇山说,“外加城东的三间铺面。”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不够。”
王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苏兄想要多少?”
“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的铺面。”苏远山站起来,“我要你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你做的这些事。”
王崇山的脸色彻底变了。“苏兄,你这是要王某的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丢的,不是我拿的。”苏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崇山的耳朵里,“你雇凶杀人、收买内鬼、企图下毒,哪一件不是死罪?我只让你当众认错,已经是给王家面子了。”
王崇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苏远山,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很久。
“好。”王崇山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我答应你。”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鞠躬,没有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脚步声重得像擂鼓。
苏远山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苏伯父。”叶天开口了,“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苏远山看了叶天一眼。“叶公子,老朽不是放过他。老朽是在给王家留一条活路。王崇山虽然做了那些事,但王家在青州经营了几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果老朽把他逼急了,他拼个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叶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林尘枫站在他身后,把叶天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东西——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王崇山走了,但叶天的事还没有完。
苏家客房,晚上。林尘枫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崇山来了,道歉了,答应了当众认错的条件。苏远山满意了,叶天没有说什么,但林尘枫知道,叶天不会善罢甘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传讯玉佩的碎片,对着它轻声说:“江一,玥璃那边怎么样了?”
等了片刻,江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主上说,王崇山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苏远山让他当众认错,这个条件不错,但还不够。”
“她打算怎么做?”
“主上让属下转告林公子,她会在王崇山当众认错的那一天,让周鹤也出现在现场。”
“周鹤?黑风寨的周鹤?”
“是。主上说,让周鹤站在人群里,让王崇山看到他。王崇山看到周鹤,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到时候,他会主动来找主上。”
林尘枫想了想,明白了江玥璃的用意。王崇山现在还有退路——道歉、认错、赔钱,然后继续当他的王家家主。但如果他知道周鹤已经被江玥璃收服,知道自己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他就会慌。一慌,就会犯错。
“知道了。让她小心。”
“属下会转告。”
传音断了。林尘枫把玉佩碎片收进怀里,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外面没有月亮,星星很暗,整个苏家大宅沉浸在黑暗里,只有正院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
叶天房间的灯也亮着。林尘枫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有一丝不安。今天王崇山道歉的时候,叶天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说。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在忍。一个宗师后期的武者,被一个大宗师初期的山贼伏击,差点丢了命。而那个雇凶的人,只需要道个歉、赔点钱就没事了。
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甘心。
林尘枫关上窗户,躺回床上。他知道叶天不会老老实实等王崇山当众认错。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叶天会做什么。
悦来客栈,叶天的房间。叶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龙吟刀。刀已经出鞘了,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泓秋水。
“表哥。”林尘枫推门进来,“你还没睡?”
“睡不着。”叶天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床头。
“在想王崇山的事?”
叶天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怎么才能让王崇山付出真正的代价。”
叶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挺了解我的。”
“我是你表弟。”林尘枫在他对面坐下,“表哥,你想怎么做?”
叶天沉默了很久。“王崇山有一个儿子,叫王明轩。就是那个在擂台上被人扔出去的人。”
林尘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那个人是江一扔出去的,但他不能说出来。“我知道。”
“王明轩是王崇山的命根子。”叶天说,“如果王明轩出了事,王崇山会比死还难受。”
“表哥,你想对王明轩下手?”
“不是下手。”叶天摇了摇头,“是让他自己犯错。王明轩这个人,纨绔子弟,好色,贪杯,脾气暴躁。只要有人在旁边推一把,他就会往坑里跳。”
林尘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帮我做一件事。”叶天说。
“什么事?”
“去城北,找王明轩常去的那家青楼。打听一下他最近在跟谁喝酒,在跟谁吵架,在追哪个姑娘。”
林尘枫犹豫了一下。“表哥,苏远山已经跟王崇山谈好了条件。如果我们这时候动王明轩,苏远山那边……”
“苏远山是苏远山,我是我。”叶天打断了他,“他原谅王崇山,是他的事。我不原谅,是我的事。”
林尘枫沉默了片刻。“好,我去。”
他走出悦来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街上的小贩开始摆摊,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的蒸汽在晨光中飘散。他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路边吃着,脑子里在想怎么去青楼打听消息。
他十五岁,穿得破破烂烂,长得也不算成熟。去青楼?人家会把他当小孩赶出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尘枫抬起头。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面容普通,身材中等,扔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你是谁?”
“沈伯庸。”中年男人蹲下来,“萧长生的人。”
林尘枫的手猛地握紧了豆浆碗。“萧长生?”
“别紧张。”沈伯庸笑了笑,“萧公子让我来帮你。”
“帮我什么?”
“你不是想去青楼打听消息吗?”沈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塞到林尘枫手里,“这个给你。进去之后,找老鸨,点最贵的茶,说要找‘小红姑娘’。小红是王明轩相好的,她知道王明轩的所有事。”
林尘枫看着手里的银锭,又看着沈伯庸。“萧长生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过他。”沈伯庸站起来,“或者说,因为你家那位帮过他。”
林尘枫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江玥璃?”
沈伯庸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林尘枫蹲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锭,心里像有一团乱麻。萧长生知道江玥璃的存在,知道他在叶天身边卧底,甚至知道他想去青楼打听消息。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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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江玥璃篇〕
来福居,天字号房。
江玥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城北王家、城南苏家、城东陈家、城西的商业区、城外的山神庙。每一个圈代表一个势力节点,每一条线代表一派人际关系。图越画越密,像一张蛛网。
“主上。”江二从外面走进来,“萧长生的人接触了林公子。”
江玥璃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林公子从悦来客栈出来,在路边吃早餐的时候,一个叫沈伯庸的人找上了他。”
“沈伯庸是谁?”
“萧长生的手下。宗师初期,情报网络遍布青州。他是萧长生重生后第一批找到的人,跟了萧长生大概半个月。”
江玥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沈伯庸找林尘枫干什么?”
“给了他一块银锭,告诉他怎么去青楼打听王明轩的消息。”
江玥璃的眉头皱了起来。“萧长生在帮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
“为什么?”
“属下不知道。但从沈伯庸说的话来看,萧长生似乎觉得‘你家那位’——也就是主上——帮过他。”
江玥璃想了想。她帮过萧长生吗?没有。她只是去顺和客栈对面的酒楼看了他一眼,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三秒。这算帮吗?
不对。萧长生说的“帮”,可能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没有做什么。
她没有派人杀他,没有派人跟踪他,没有派人破坏他的计划。在这个到处都是敌意的世界里,不做什么,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善意。
“有意思。”江玥璃的嘴角微微上翘,“这个萧长生,比我想的要聪明。”
“主上,需要提防他吗?”
“需要。”江玥璃站起来,“但不需要太多。他现在只是想跟我们搞好关系,不是想害我们。”
“主上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真想害我们,他不会让沈伯庸去帮林尘枫。他会让沈伯庸去杀林尘枫。”江玥璃走到窗边,“他不杀林尘枫,说明他不想跟我们为敌。”
江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一呢?”
“在城外,盯着黑风寨。”
“让他回来。”江玥璃说,“周鹤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不需要再盯着。”
“是。”
江二转身走了出去。
江玥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顺和客栈的方向。
萧长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城北,顺和客栈。萧长生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壶凉茶。沈伯庸站在他身后,正在汇报刚才的情况。
“银锭给了,话也带到了。”沈伯庸说,“那个少年看起来很紧张。”
“正常。”萧长生端起茶杯,“他一个淬体中期,在一个宗师初期面前,不紧张才不正常。”
“公子,属下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帮他?”
萧长生放下茶杯。“因为他在帮叶天,叶天在跟王崇山斗,王崇山是王家的人,王家是掌天会的眼中钉。我三天后要见掌天会的人,如果我能提前帮他们拔掉王家这颗钉子,他们对我的信任会更深。”
沈伯庸想了想。“所以您帮林尘枫,是为了在掌天会面前立功?”
“不全是。”萧长生站起来,“那个白衣女子——江玥璃——她在布局。她的网已经撒出去了,王崇山、周鹤、苏远山、叶天,都是她网里的鱼。我不想成为她的猎物,所以我要成为她的盟友。”
“您觉得她会接受吗?”
“会。”萧长生说,“因为她跟我一样,都是聪明人。”
苏家,正厅。王崇山答应当众认错的消息在城里传开了。第三天,城中的百姓聚在苏家门口,等着看热闹。苏远山在门口搭了一个台子,台上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王崇山站在台下,脸色铁青,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王兄,请。”苏远山指了指台上的椅子。
王崇山走上台,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好奇的、嘲讽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诸位,我是城北王家的王崇山。”
人群安静了下来。
“日前,我因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苏家、对不起叶公子的事。”王崇山的声音很沉,“今日,我在此向苏家、向叶公子,公开道歉。”
他站起来,朝苏远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朝叶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王崇山道歉了?”“他做了什么事?”“听说他雇人伏击了叶公子。”“真的假的?”“真的,苏家的管家都被抓了。”
王崇山直起身,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停住了。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高瘦,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有一道刀疤。
周鹤。
王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周鹤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在黑风寨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周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然后转身走了。
王崇山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周鹤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底牌已经被别人掀开了。周鹤不再是他的人,而是别人的人。
是谁?是谁收服了周鹤?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停在了苏家门口的一个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少女,十四五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江玥璃。
王崇山不认识她,但他看到那个少女身后的银发老者时,一切都明白了。那个老者——就是那天出现在山神庙、警告周鹤“王崇山不会给尾款”的人。
是她。是她拿走了他的五万两银子,收服了周鹤,毁了他的一切。
王崇山站在台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王兄。”苏远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可以下去了。”
王崇山木然地走下台,木然地穿过人群,木然地上了马车。马车驶出人群,驶过街道,驶回王家。他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回到王家,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账册没了,银子没了,周鹤没了,连他的尊严都没了。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有人来访。”
“谁?”
“一个姓江的姑娘。”
王崇山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