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林尘枫篇〕
林尘枫站在翠云阁门口，攥着手里的银锭，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傻子。
翠云阁是城北最大的青楼，三层高的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格外扎眼。门口站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薄纱衣裙，看到林尘枫就笑着迎了上来。
“哟，小公子，第一次来？”
林尘枫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好吧，确实有点害羞——而是因为他十五岁的脸和一身布衣站在这种地方，怎么看怎么像走错了门。
“我找小红姑娘。”他把银锭递过去。
那个女人接过银锭，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从敷衍变成了真诚。“小公子里面请，小红这会儿正好闲着。”
林尘枫跟着她走了进去。翠云阁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十张桌子，台上有个姑娘在弹琵琶，声音婉转悠扬。二楼三楼是一间间包厢，门上都挂着珠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他被带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小红，这位小公子找你。”带路的女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小红打量着林尘枫，目光从他灰布衣扫到腰间那块陈浔送的玉佩，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小公子贵姓？”
“林。”
“林公子找我什么事？”
林尘枫在她对面坐下，把叶天教他的话复述了一遍。“我是替一位朋友来的。他想知道王明轩最近在跟谁喝酒，在跟谁吵架，在追哪个姑娘。”
小红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林公子，我们这行有规矩，客人的事不能往外说。”
林尘枫从怀里掏出第二块银锭——这是他自己的钱，攒了很久的，两百多文换成了碎银子，加上叶天给的一些跑腿费，总共凑了不到二两。他把银锭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小红看了一眼那块碎得可怜的银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林公子，你这是在逗我玩吗？”
林尘枫知道这不够。他咬了咬牙，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这个也给你。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小红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块玉的成色极好，温润通透，雕工精细，至少值几百两银子。她看了一眼林尘枫，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这个穿着布衣的少年，身上居然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王明轩昨天来过。”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声音压低了不少，“他喝了很多酒，砸了隔壁包厢的桌子，骂他爹是个废物，说王家的脸都丢光了。他还说……”
“说什么？”
“说他要找叶天算账。他雇了几个江湖上的亡命徒，准备趁叶天伤势未愈的时候动手。”
林尘枫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只说要‘这几天’，没说具体时间。”
“还有呢？”
“还有，他最近在追城东李家的二小姐。那个李家二小姐不喜欢他，跟城南赵家的公子走得近。王明轩为此跟赵家公子打了一架，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两颗。赵家说要告到官府去，王崇山花了五千两才把事压下去。”
林尘枫把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小红姑娘，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王明轩雇的那些亡命徒，是什么来路？”
小红摇了摇头。“他没说。但他提到过一个名字——‘铁手刘’。你听说过吗？”
林尘枫没有听说过，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朝小红拱了拱手。“多谢。”
“林公子。”小红叫住了他，“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就是叶天？”
林尘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翠云阁，林尘枫在路边蹲下来，把脑子里的信息整理了一遍。王明轩要雇凶报复叶天，时间在“这几天”，地点未知，凶手中有一个叫“铁手刘”的人。
他需要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叶天和江玥璃。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碎片，对着它说：“江一，听到请回话。”
过了几秒，江一的声音响起。“林公子，属下在。”
“王明轩雇了几个亡命徒，准备在这几天对叶天动手。凶手中有一个叫‘铁手刘’的，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属下立刻去查。”
“还有，告诉玥璃，让她小心。王明轩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属下明白。”
传音断了。林尘枫把碎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
来福居，天字号房。江玥璃听完江一的汇报，眉头皱了起来。
“铁手刘？”她看向江四，“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江四上前一步。“回主上，铁手刘是青州黑道上一个颇有名气的杀手，宗师初期的修为，擅长用一双铁手套，拳法刚猛，一力降十会。他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活口，雇主的信息也从不泄露。”
“他给王明轩做事？”江玥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个宗师初期的杀手，给一个锻脉中期的纨绔子弟做事？”
“钱到位了就行。”江四说，“王明轩虽然修为不高，但王家的银子多。”
“除了铁手刘，还有谁？”
“目前查到的还有两个。一个是‘鬼影’赵无极，宗师初期，擅长轻功和暗杀。一个是‘毒手’孙不二，宗师初期，擅用毒。三个人都是青州黑道上排得上号的人物。”
“三个宗师初期，对付一个受伤的宗师后期。”江玥璃的嘴角微微上翘，“王明轩这是下了血本了。”
“主上，需要属下出手吗？”
“不急。”江玥璃站起来，“让周鹤去。”
“周鹤？”
“他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大宗师初期。铁手刘那些人再厉害，在他面前也不够看。正好，我也想看看周鹤的忠心——他嘴上说听我的，心里服不服，试一次就知道了。”
江一微微点头。“主上英明。”
“江四，你去联系周鹤。让他带几个人，暗中保护叶天。如果铁手刘他们动手，就让周鹤出面解决。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叶天知道是谁在帮他。”
“属下明白。”
“还有。”江玥璃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让周鹤留活口。我要知道王明轩到底雇了多少人，都藏在哪。”
“是。”
江四转身走了出去。
江玥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知道，暗流正在涌动，暴风雨快要来了。
王明轩要杀叶天。萧长生要见掌天会。陈浔还在城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而她——她要把这张网越织越密，直到所有人都成为她的棋子。
“林尘枫。”她轻声说，“你可别被卷进去了。”
悦来客栈，叶天的房间。林尘枫推门进去的时候，叶天正坐在床边擦刀。龙吟刀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泓秋水。
“表哥，我打听到了。”
“说。”
林尘枫把从小红那里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天——王明轩雇了亡命徒，铁手刘、赵无极、孙不二，准备在这几天动手。
叶天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龙吟刀插回鞘里，放在床头。
“几个宗师初期的废物，也想要我的命。”
“表哥，你的伤还没好全——”
“已经好了。”叶天打断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大夫说再养几天，但我觉得现在就能打。”
林尘枫看着他的左肋——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一块薄薄的膏药贴在伤口上。“表哥，你不能大意。三个宗师初期打一个受伤的宗师后期，他们有胜算。”
叶天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我？”
“你是我表哥。”
叶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心，我不会死。掌天会会长的弟子，没那么容易死。”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你说的那个铁手刘，我听说过。青州黑道上的一把好手，拳法刚猛，一双铁手套打死了不少人。”
“表哥，你打算怎么办？”
“等。”叶天放下杯子，“他们既然要动手，就一定会来。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我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龙吟刀。”叶天拍了拍床头的刀，“地级中品，削铁如泥。他们那些铁手套，在龙吟刀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林尘枫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叶天的实力，但他也知道，一个轻敌的人，往往会吃大亏。
“表哥，我有个想法。”
“说。”
“能不能让我也参与？”
叶天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淬体中期，参与什么？”
“我不打架。”林尘枫说，“我可以帮你盯着。王明轩的人在暗处，他们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他们看到你身边还有别人，可能会改变计划。”
叶天想了想。“你想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眼睛。”
叶天沉默了片刻。“随你。但别靠太近，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
城北，王家。王明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悦来客栈、苏家、叶天常去的几条街道。
铁手刘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衣，双手戴着一双黑色的铁手套，手套的指关节处镶着尖锐的钢刺。“王公子，你确定要动手？叶天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宗师后期，龙吟刀也不是吃素的。”
“我怕什么？”王明轩冷笑一声，“你们三个宗师初期，打他一个受伤的宗师后期，还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铁手刘的声音低沉沙哑，“是风险太大。叶天是掌天会会长的弟子，杀了他，掌天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才让你们做得干净一点。”王明轩站起来，“不留活口，不留痕迹。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铁手刘沉默了片刻。“价钱要翻倍。”
“翻倍？你不是已经收了五千两了吗？”
“五千两是定金。杀叶天，再加一万两。”
王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万两？你疯了？”
“王公子，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铁手刘的声音冷了下来，“叶天的命，比你的命贵多了。一万两，一分不能少。”
王明轩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盯着铁手刘看了很久，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好，一万两。但我要叶天的人头。”
“成交。”
铁手刘转身走了出去。王明轩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万两，加上之前付的五千两定金，一共一万五千两。这笔钱够他花好几年的了。
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叶天死。
城北，顺和客栈。萧长生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沈伯庸站在他身后，正在汇报最新的消息。
“铁手刘、赵无极、孙不二，三个人都接了王明轩的活。他们要杀叶天。”
“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知道。铁手刘这个人行事谨慎，不会提前透露时间。”
萧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觉得叶天会死吗？”
“不好说。”沈伯庸说，“叶天虽然有伤，但龙吟刀在手，以一敌三未必会输。铁手刘那边三个人都是老手，经验丰富，胜算也不小。”
“如果我是叶天，我会怎么做？”萧长生放下茶杯，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找一个帮手。不是多强的帮手，而是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注意到的帮手。比如——那个叫林尘枫的少年。”
沈伯庸愣了一下。“公子觉得林尘枫会参与？”
“会。”萧长生说，“因为他是叶天的人。他的人，一定会帮他。”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萧长生站起来，“看着就行。这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
〔下卷·江玥璃篇〕
城外，山神庙。周鹤坐在庙里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他的左臂已经好了，绷带拆了，活动自如。
“大哥。”高瘦的手下从外面跑进来，“城里来信了。”
“谁的信？”
“来福居那边。江姑娘的人送来的。”
周鹤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秀气——“王明轩雇铁手刘、赵无极、孙不二杀叶天。你带几个人暗中保护叶天，不要暴露身份。如他们动手，拿下留活口。”
周鹤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大哥，我们去吗？”高瘦的手下问。
“去。”周鹤站起来，“江姑娘说了，留活口。”
“大哥，我们真的要听那个小丫头的话？”
周鹤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身边那个老头是什么修为吗？”
“封王？”
“封王圆满。”周鹤说，“一个封王圆满的强者，愿意给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当护卫。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高瘦的手下咽了口唾沫。“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鹤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但我得罪不起她。走吧。”
他带着三个人出了山神庙，骑上马，朝城里的方向奔去。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像擂鼓一样。
城北，悦来客栈。叶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他的手按在龙吟刀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表哥。”林尘枫站在他身后，“他们今晚会来吗？”
“不知道。”叶天说，“但他们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明轩那个人，没有耐心。”叶天转过身，“他等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屋顶的一片瓦。叶天的眼睛眯了一下，手从刀柄上移到了刀鞘上。
“来了。”他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