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口感染了,
豆大的汗珠杀的我眼睛疼,
不争气的两个条胳膊在这个时候也罢工了,丝毫使不上任何力气。
隆隆的雷鸣透过厚墙壁传进我的耳朵里,像敲锣打鼓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让我原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更加难受。
我不清楚这具体是什么病症,只能无奈的吃下几片消炎药和止痛药后躺在床上。哪怕盖着最厚的被子,我仍然觉得四肢冰凉,身体抖个不停……
啊……
我……要死了吗……
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母亲惨死的画面,父亲横飞的碎片在以某种浑沌、抽象的方式在我紧闭的眼前不断的重复上演。死亡的悲鸣,炮火的轰鸣,像是就发生在我耳边一样,一遍又一遍着针刺着我仅存的那丝理智。
头好痛……好想死……
那样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妈妈……爸爸……
还有……冥……
这时,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额头,略微停留了几秒后,又默不作声的拿走了。
啊……
眼睛不自觉的想努力睁开,可是哪怕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得忍着疼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
那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她默默的蹲在我的床边,观察着我的样子,她的眼睛没有一丝人性,仿佛只有着无尽的空虚和冷漠……
有点她的样子……但又过于冷漠……
有点她的神态……却又……和她差的十万八千里……
“你……你不是她……”干裂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持续的高烧让我的大脑一片浑沌,此时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眼前的人听到我说的话,身体微微一颤。她没说什么,而是默默的抬起手,为我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滴。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又能感受到她想要尽可能做好的那种努力。
止痛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强绷的精神在痛苦开始淡去后也一蹶不振,困意也开始袭上我的意识。我就默默的接受着跟前人的照顾,逐渐昏睡了过去……
…………
啊——
头部的钝痛感和四肢的酸痛将我从睡梦中拉了回来,在经历昨晚症状最严重的时刻后,现在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勉强坐起来了。
床正对着的墙面上有灯塔预留的天窗,淡淡的光亮透过那道窗为房间内洒下了点点的橙色光亮。
我环顾四周,那个熟悉的身影此时却不在这里。
“伊芙?”我的嗓子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我自己都能听到我声音是有多么沙哑,还有些干痛。
我抓过床头放着的一杯水,猛地灌进肚子里,久逢甘霖的嗓子可算是能缓解一些。
“伊芙?”我勉强的站了起来,在这个大概只有七十来平方的小居所寻找起她的身影来。
熟悉的练字书桌上没有她的身影……
每日待机的墙角也没有她的身影……
昨日教她唱歌的储物处也没有她的身影……
一种乏力的感觉让我顿时瘫倒在地。
这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痛苦,还是哪种不知名的感情。
我只能感觉到,我的视野渐渐的模糊,胸口的衣服逐渐被温热的液体沾湿。
我唯一的陪伴……我最后的陪伴……也离我而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了多久。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流了一阵便再也挤不出来了。只剩下胸口那股闷闷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捶击着我的心脏,这简直比昨晚的高烧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还在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拖着身体靠到床脚,望着那扇小小的天窗发呆。
橙色的光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时间在走。
可我觉得它好像停住了……
…………
咔的一声声响从通道尽头传来,远处的方形小门内,一个小小的人形站在光亮处,手中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那个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我认得那个轮廓。
瘦小的、笔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端正的站姿。
“……伊芙?”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我用力抹了一把脸,撑着床脚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能稳住身体。
我随手拿起一个支撑物,撑着我的身体向她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
“伊芙!”
像是听到了我的呼唤,她开始慢慢的向我移动,然后开始小跑,最后速度越来越快,马不停蹄的“飞扑”到了我的跟前,这时我才看到她手中拿着的一根针剂和她那满是划痕的仿生右臂。
“你去哪了?”我看着她那对此刻好像有了点神采的眼睛,有点嗔怒的问道。
“药。”她举过那支针剂,“青霉素,成份能有效处理伤口和昨夜症状。”
我愣住了。
目光从她手中那支针剂,慢慢移到她那条满是划痕的仿生右臂上。
白色的仿生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翻起几道参差不齐的裂口,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合金骨架。有几处线路已经裸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她是用这条手臂,从那片废墟里翻出这支药的。
“你……”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你的手怎么了?”
伊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像是在检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破损。在翻找医疗柜的时候被坍塌的水泥板压到了。不影响基本功能。”
“不影响基本功能?”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又开始钝痛了,“你知不知道,如果压得再重一点,你这整条胳膊都可能废掉?”
伊芙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但你的伤口需要这个。”她说着,把那支针剂又往前递了递,“你昨天的白细胞计数升高,C反应蛋白也超出了正常范围。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会扩散到全身。”
我伸手接过那支针剂,针管上沾着她手掌上的灰黑色污垢,还有些许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血,她没有血,应该是从那片废墟里带出来的铁锈。
“先坐下。”我哑着嗓子说,拉着她的手肘,让她在床沿坐下来。
“手伸出来。”
伊芙乖乖地把右臂伸到我面前。
我从床头柜内翻出一个工具箱,里面有一些我早就准备好的修复工具。我拿起一坨软软的金属,均匀的抹在伊芙的“伤口”处,之间那坨灰色的金属很快便和她原本的仿生肌肤何为一体,并快速填充在她原本破损的位置。
“疼吗?”
“我没有痛觉传感器,且也不能理解人类的疼痛。”伊芙淡淡地说。
“疼吗……”我一边在她的胳膊上抹着防护层,一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伊芙沉默了。
“林。”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哭了吗?”
“我?没有……”
我在说谎。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的注视着我给她维护的双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工具放回原处,回过头来时,我的眼睛对上了她的双眼。
“伊芙,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答应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睛依然空洞,依然冷漠。但在那层薄薄的、人造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没有程序指令的信号,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我会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那是我听过的,她最不像机器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