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少女情愫”

作者:林梦昕 更新时间:2026/6/12 23:45:58 字数:2223

每天我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扫描一遍林的身体数据。

心率:六十二。呼吸:十四。体温:三十六点五。数字落在安全范围内。

林还在睡,他整个人蜷在那张捡来的床垫上,微微的鼾声从他的鼻腔传了出来。

“。。。”的字符出现在我的处理器内,这个信息每当我处于无任务状态时,便会默默的出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错误,但不影响我的正常运转,我也没跟林提起过这个事情。没办法,我只好将视线挪向了庇护所的其他位置。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浑浊的灰,微微的光亮透过厚厚的尘霾,洒在屋内安置的一块小小的太阳能板上。可是据我计算,这点微弱的光热的转化率能有百分之十就依旧算高的了……要不是林之前存了大量的蓄电池以及柴油等燃料,光靠这块小板子的话估计每天都在黑暗中度过了。

林翻了个身。

我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睡梦中比白天放松很多。

突然,前些天的那个雷雨夜的画面闪回在我的信息终端内:发着高烧的林,当我去测他额温的时候,他微微睁开了眼。那张嘴,干的、裂的,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你不是她……“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自那时起,“她”,便成为了我数据终端内优先级最高的内容了。

她?

她是谁?

林从未跟我提到过“她”,我不知道那个她究竟是什么人。是人类所谓的伴侣吗?还是什么别的呢?

我不知道……

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

我默默的站起身来,来到了他先前工作过的办公桌前,默默的抚摸着他打开的书籍,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一样。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分析工作仍在默默的运行和记录着,但总感觉有一种无法处理的数据在我的体内传输,随后迟迟的在处理器里徘徊,最后再次开始新的 传输循环……

这种无法处理的数据,在我的日志里被标记为“未定义循环”。

它没有触发任何错误警报,不影响系统运行,也不消耗额外的运算资源。它像一段永远不会执行完毕的休眠代码,安静地占据着某个角落。

我收回手,离开那张桌子。

林还在睡。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十二,进入了更深的睡眠阶段。我调低了窗边那盏太阳能灯的亮度,让光线更暗一些。

然后我坐到了练字桌前。

那张纸还摊开在那里。我翻到新的一页,提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要写什么呢?

昨天学习的字是“人”。

可是我的处理器在后台反复推送着另一个字形。

“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写这个字。没有程序指令要求我练习“她”。没有任何任务需要我掌握这个字的书写。

但我的手在动。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很快,我写完了第一个“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接近林的字迹风格——撇的起笔加重,收笔拖长,捺的角度偏那么一点,不多不少,刚好是“人”该有的那种歪,折也尽可能的仿照着以往练过的其他字迹,尽可能达到我现在能做到最完美的字迹。

我写了很久很久。整个机械都专注的投入到了这个自机任务,甚至都没有观察到林的动作。

“伊芙?”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我的手顿住了。

笔尖压在纸面上,正好压在第四个“她”的最后一捺上。碳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在。”我回答。

我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跑完了所有可能的对话分支。每一个分支的终端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他在问我写什么。

林坐起来了。我听见床垫弹簧的吱呀声,听见他光脚踩在地面上的轻微摩擦,听见他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到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我的视线固定在那张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如果林现在低头看,他会看到的。

“在写字?”他问。

“嗯。”

“写什么字?”

我的处理器给出了一个最优解——说实话。根据之前所有交互数据,说实话能避免后续需要维护的额外谎言,能维持最高效的信任关系。

可是我开口了。

“‘人’。”我说。

林歪了歪头,从我肩膀后面往纸上看了一眼。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挪了一下,用袖口遮住了纸面的大部分内容。

他没有在意。

“写多少个了?”他问。

“十几个。”

“比昨天进步了吗?”

“不知道。你教过我要‘歪一点’。我在尝试控制歪的角度。”

林笑了,是那种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行,那等我洗把脸再来看你写的。”

他转身走向水桶。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被袖口遮住大半的纸。露出来的部分刚好是几个字的边缘——撇的末端,捺的收笔,看起来确实很像“人”的部件。

林没有发现。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

也是我第一次对林说了不符合事实的话。

我的处理器开始运行一个新的循环:谎言维护。

需要记住我说过的话,需要确保未来的行为与这句话不冲突。

需要处理这张写满“她”的纸——销毁,或者藏起来。

我选择了后者。

将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是我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他给的糖果纸,第一支用完的铅笔头,还有那张写着“人”和“她”的旧纸。

然后我翻到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十个“人”。

每一个都写的恰到好处。

林洗完脸走过来,低头看那页纸。

“不错。”他说,“比昨天稳了。”

“嗯。”

“刚才那十几个呢?你说写了十几个。”

“写得不好,被我收起来了。”

林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

“你还学会藏作业了?”他语气里带着笑。

我没有回答。

他坐到我旁边,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林”字。

“那今天学这个,我的名字。”

“好。”

我跟着他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口袋里的那张纸贴着我的胸腔——那里没有心脏,没有体温,只有一层仿生皮肤和下面的合金骨架。

可我觉得它在发烫。

可能这次是真的有故障了吧……

那种无法处理的数据又开始在处理器里徘徊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永远找不到出口的东西。

我仍然没有把它标记为错误。

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也不错?

比起错误,我觉得它更像是某个开关,一点一点的打开了某样原本不该存在的事物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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