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壮汉离开这座庇护所,我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可是随着戒备的松懈,我的身体随即感受到一阵脱力,眼前一黑,呼吸也开始变的困难。
“林!”伊芙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几步便来到我的身边,扶着我的身体。
我想站稳,但我的膝盖此刻完全不听我的话,它们像是两团棉花一样,软趴趴的。我眼前的景色也变得一片浑沌,无数的黑点迅速让我无法看清周围的样子,眩晕感也猛的袭向我的大脑。我好像听见伊芙在喊我名字的声音,但又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下传上来的一般,模糊不清……
"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想回答她,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空气好像在变稠,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多的力气。
之后的事情我没有印象了……
这次,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温馨的梦……我梦到了我和伊芙在一片美丽的花地里玩……梦到了她高兴的在我的面前笑着,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
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一阵温热的触感:我的后脑勺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一点温度,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布料。
我用力的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一点点光亮挤进了我的视野,重获色彩的双眼在此刻像个新生的孩童一般,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窗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光线并不强烈,柔和地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胸口上、交叠的手臂上。我的视线再往上看去,伊芙的脸便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的头微微低着,头发垂下来几缕,正好挡住了她半边眉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悲伤,可是……她看到我醒来却又一改刚才的伤悲,对我笑了起来。
“林,你醒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生怕吓到我。
我此时意识到了我正躺在伊芙的腿上,柔软的仿生皮肤的弹性和人类基本别无二致。这种本该是享受的姿势在这个时候我是完全没法消受……
“我晕了多久啊……”我想努力撑着身体站起来,结果身体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
“晕了将近两个小时了。”伊芙轻轻抚摸着我的脸,“我看着你的生命数据逐渐变低,就没敢随便搬动你的身体。”
这样啊……
“你中间,好像说梦话了呢。”伊芙替我拂去额头的汗珠,“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想把脖子转开,但身体的力气还没有恢复过来,只是把脸往侧面偏了一下,避开她落在我脸上的目光。
"梦里的我还说了什么?"
“你好像是让我别跑太远……”
我闭上眼,这好像确实是我梦境中的事:梦中的我和伊芙在开满花的花园里奔跑,伊芙一边向前跑着,一边停下来等我。我则是担心地对她说不要离我太远,一边在身后追着她……
我回过头看向伊芙,日光落在她肩上,在她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暖色。
“伊芙。”
“在。”
“你知道吗,我刚才做的那个梦,我们在一片很美很美的花地里嬉闹,可是我追不上你……明明你经常停下来等我,可是我却依旧没能追上你的步伐。”
“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我……太害怕了……害怕你也像曾经的人一样……离开了我的身边。”
“不,我不会的。”她轻轻的笑了笑。
“不……你会的……”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终日的病痛压抑的情绪在此时终于开始外泄了。
“你也会和那个人一样,最后离开我的身边,留下我一个人痛苦的死去……我经历过一次离别了……我不想再经历这种事情了!”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糙的,带着喘息,像是这句话憋了很久,一直被压着,现在终于从某个裂口里冲了出来。我说完之后,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发酸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明白这是毫无缘由的情绪宣泄,所以这话自打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后悔了。
“没事的……林……没事的……”伊芙轻轻的抹向我的眼角,原来我在刚才胡言乱语的时候眼角已经湿润了起来。
“你是在畏惧死亡吧……林……我知道。”
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然后又顺着缝隙回到了外面的世界里。我躺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缓慢地呼吸,像是要把刚才的情绪全部从身体里排出去。
没错,我确实在畏惧死亡。
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找到关于冥的一点消息……而对于伊芙,我则是担心我死后她的处境。
唉……
“没错……”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怕我死之前……没能做完那些想做的事情……”
细小的风吹动了贴在墙上的画,那几张画着教堂的纸发出几声咔咔声,又静了下去。
“关于我之前提到的那个没有送出的礼物,那个人其实就是我造你的初衷……”我想了想,还是对她说出了这件事情,“我把你造出来的时候,我是想让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重新出现。”
“我以为你像她就能让我好受一点……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明明知道你是仿生人,明明知道她不会回来了,甚至不清楚她是否已经去世……可是我还是按着印象里她的样子造了你——我教你的那些歌,你坐着的姿势,你歪头的角度,全是我从记忆里捞出来的,全是记忆里和她过往生活的碎片……”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站在那棵树的影子下面,背着双手看我,而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她的脸了,那棵树还在我的脑子里,她的轮廓还在,但我记不住她的眼睛了,我记不住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可我还是造出了你——妄图造出一个能给我带来救赎的东西……"
我看向了她的眼睛,伊芙在此刻却十分平静的样子,好像是早就猜出了这一切一样。
“我猜出来了……”她这么回答道,“我能明白你一开始想要的东西,可是……我终究是我,名为伊芙的个体。她也仍然是她,我无法替代她,就像她也无法替代我一样。我无法替代她去给你带来救赎,但你创造出了我,给我带来了有趣的生活,让我逐渐明白了生活的意义……这都是林给我的独特的美好回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风在天花板附近绕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回音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我的那些情绪也正在缓慢地沉淀,像是河底的泥沙在水流变缓之后,一点点地落回河床上。日光移动到了墙角,把那一小块区域照得比周围都亮一些。
那上面是伊芙自己绘画出的几幅涂鸦,上面是我们二人在庇护所居住的样子。她在纸上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个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她对未来美好的景愿。
你现在真的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呢……伊芙……
宣泄了一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后,我整个人也恢复了往日的状态。我看了眼伊芙,对着她也笑了笑,随后我的视线又移向了窗户,看着窗外那模糊的光亮。
"你说得对。"我看着那片光,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是你,她是她。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想清楚这件事,但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伊芙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脸上洋溢起阳光可爱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