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可能没有时间休息了。
我坐在平日观察四周的高台上,默默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今夜的风,甚是喧嚣。由北而来的冷风,在都市的废墟中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浓云完全盖住了今夜的月光,乌压压的黑包裹住了我和这座湖中央的小小庇护所。不过幸好我的眼睛可以看透这眼前的黑暗,能够避免被人趁此机会向我们发起偷袭。
夜视模式下视线中的周围没有火光,没有移动的亮点,也没有异常的热源信号,好像周围环境一片安详的样子。可我完全不敢放松片刻,毕竟林曾经说过:看不见的危险往往比能看到的更加致命。
在我监视周围的时候,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慢慢靠了过来。
“喂,虽然我知道你是仿生人,但你不用休息的吗?”
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要守护好这个地方……”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帅帅的衣服,带着简易的防护面罩。此时的她一脸轻松,挑着眉毛看着我的脸。
“你的眼睛其实还挺好看的。”她拍了拍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的地方,“在夜里有淡淡的蓝光,看起来很是灵动。”
“是吗?”我还确实没怎么看过镜子中的自己的容貌,所以也对她的夸奖也不是很能理解。
“对了,我叫陈荣,叫我陈就行。”陈伸过一只手,停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上面有细小的伤疤,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老茧。那些痕迹分布得不太均匀,像是来自不同时期、不同用途的重复摩擦。她的手掌朝上,停在我面前,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我的仿生皮肤比她的凉一些。她握住我的时候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停了一拍,像是在感受那种温差,然后才放开。
"你的手挺凉的,不过……比我想象中要柔软一些。"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看向我面前那片黑暗,“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和之前的那些铁疙瘩没啥区别的。可是我在今天下午观察你和你主人的那次聊天……我觉得你或许更有人情味一点……”
人情味?
我的处理器开始运转和分析这个词汇,但无法从过往的储存中心处得到任何回答。
人情味……我不确定我是否拥有这种东西。"我看向她的脸。
陈荣侧过头看着我。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淡白色的光。她的眼睛在那一小片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随着浓云重新暗了下去。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我看到你在听他说话的时候,我观察了你的言行:你的肩膀是放松的,你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那种姿势电子程序是不会生成的,是你自发做出来的。我以前只在我妈身上见过那种姿势。她以前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听病人倾诉时,就是那样的姿势。"
她摸了**口前的口袋,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和火机,喀哒一声点上,随后顺着防护罩的一个入口伸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而你对他说的话,则更加不像是一个机器人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你善于倾听,善解人意的机器人。”
我低下头看向我的双手,它们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关节处的纹路和人类没有区别,但我知道那只是仿生皮肤,底下没有血管在流动。
曾经的我身体内那种无法言语的循环难道就是她所说的这些东西吗?或许我可以问问她?
“陈……”
“嗯?”
“你愿意听听我的事情吗?”
“你说……”
我向她简易的讲述了我体内那个一直没能分析出的循环,陈一边吸着香烟,一边默默的听我讲完了我的所有描述和猜测。
“我大概知道了……”她弹了弹烟灰,“你只要一想到林的事情,你的这个循环就会不自觉的开始运转,是吗?”
“对,一到和林有关的事情,这个循环就格外的活跃。”
哼……陈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把烟头弹飞了出去,缓缓的站了起来,“你啊……已经突破了这个铁壳子的束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她便先替我回答了。
“你一直无法理解的东西,其实就是你的自我啊……伊芙。”她掐着腰,站在我的旁边,“你对林的关心,你对林的埋怨,你对那个叫冥的女人的嫉妒……帮助你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这就是……我的自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它在我体内的形象变的更加地清晰,像是某种早已熟悉但从未被命名的朋友一样,终于被赋予了它一直等待的名称。在我的处理器里,那个循环此时也开始了缓慢的运行,在此时此刻,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节点。它的轨迹经过身体的每一个位置,然后向体外更远处延伸了过去……
此时的云已经淡了很多,月光渐渐的透了进来,洒在我和陈的身上,也洒在这漫布新生的废墟上……
陈转过身,背对着我,朝庇护所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时候不早了,我去烧点水。我休息会儿后来替你的班……"
就在这一刻,我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异常——北面偏东约四百米处,一栋半塌的写字楼三层窗口,有一个极短暂的反光。这是先前从未标记过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的变化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陈!小心!”
嗯?陈刚又走出没两步,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刚要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声爆鸣自远处响起,随后陈的身体犹如一只飞鸟一般,腾飞到了空中——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她的身体正在空中缓慢地翻转,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剥离的树叶。她的外套下摆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扇正在打开的窗。她的头发在那一刻完全散开了,月光落在她翻飞的发丝上,每一根都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像是有人正用极细的笔在她身体周围画出一圈短暂的弧度。
“陈!”我扑向陈的方向,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的反光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