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
母亲的呼唤声将我拉回了十五年前的那年盛夏。
那年的我,还穿着父亲的拖鞋,在田野间的种植机器人间来回穿梭。这些只会埋头种地的家伙完全不会在意我这个嬉闹的孩童,除了在我从它们锄头下路过的时候会停下它们手中的工具,否则它们跟我更是一点交互的乐趣都没有了。
“回家吃饭啦——荣荣。”母亲隔着窗对后院的我喊道。
“好——”父亲的拖鞋沾满了泥巴,我跑到旁边的水坑里涮了几下,随后呱嗒呱嗒的向着母亲任职的小镇医院而去。进门前习惯性的让拖鞋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又蹭了两下,把最后一点泥巴刮干净,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消毒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和走廊里时隐时现的饭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我家独有的气味。母亲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灶台的灰,她朝我招了招手,像是招一只刚从田里跑回来的猫。
食堂很小,只有两张桌子。母亲把饭菜放在靠窗的那张桌上——一碟青菜、一碗鸡蛋汤、一盘切成薄片的腊肉。她自己坐在我对面,桌上的三幅碗筷告诉我父亲今中午也要回来吃饭。
果然,我刚坐下,我的那个傻瓜父亲就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粉笔还没放下,大概是下课就直接赶过来了。他看见我坐在桌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把粉笔头往窗台上一搁,用母亲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上哪玩了?闺女?”
“跟二狗家的种地机器人玩呢!”
“哈哈,它们也没法陪你玩啊?如果真没有小伙伴陪你,我可以买一个小狗回来。”父亲还是挺关心我的心理健康的,还怕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憋出毛病来。
“没事,我观察这些铁疙瘩的时候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母亲做的腊肉好咸,搞得我扒了好几口饭。
“吃点菜。”一筷子青菜放进了我的碗里,我虽然不讨厌吃青菜,但这种强加的东西还是让我有点抵触。
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把菜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父亲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嘻嘻的看着我,直到母亲往他的碗里也叨了些饭菜才开始吃了起来。
阳光从窗缝里落进来,在桌面边缘铺开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碗边有细小的白气在往上飘,母亲端起我面前的碗,把汤面上一片浮着的香菜撇掉,然后放回到的我手边。
母亲对谁都这么温柔,无论是作为医生的样子,还是作为母亲的样子,她都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美丽、温柔、又有点严厉。
电视机在一旁播放着最新的科研新闻,离我们镇不远的北都科学院已经有了最新的科研成果。再过一两年,人人都用的起的家用机器人就可以走进千万家,来服务我们每一个人。
“我吃饱了!”我把父母用完的碗筷收到一起,一并拿到了厨房,挤上洗洁精刷了起来。他们二人则笑嘻嘻的在餐桌聊着今天的趣闻,他们亲热的样子完全不像是结了十几年婚的老夫老妻,“没有新鲜感”这个概念貌似并没有发生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我边洗着碗,边研究着窗外那几个还在默默耕地的机器人——它们是那种最老的型号,褪了色的绿漆,和坑坑洼洼的外壳向外人诉说着它们的岁月。这些只会根据代码工作的它们不会抬头,也不会停下脚步,除非有人挡在它们的行进路径上。
那些东西只是在执行任务,直到能源耗尽或机械磨损失效。它们不会在天气差的时候停下来,也不会注意到方向变换后地形的变化——它们只是按照写在它们核心的线路和指令移动,偶尔会偏离路径,然后等待程序被修正,让它重新回到预定的轨道路线上。我觉得它们像是被时间挡在外的空白一样,和那些驱赶飞鸟的稻草人没什么区别。
可是也不得不说,这些家伙确实也在持续的改善着我们的生活,让我们能够过的更舒服。
或许再过几年,我们的这个世界会更好吧?
我哼着歌,眼前的视线却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我想揉揉眼睛,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我的右手都无法抬起来,像是被卸掉的机械臂一样,彻底和我的大脑断开了链接。
“陈!陈!”一个陌生,但好像有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声音是那么的空灵和模糊,让我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天国还是在人间。
“陈!你没被打到致命伤,我给你止血!”
我模糊的看到了好像在哭的伊芙,她不断地按压着我的胳膊,她身后为什么有一个亮点……一闪一闪的……好像……星星一样……
我的左手在我的大脑思考前就先动了起来,它一把拉住伊芙,将她往左边甩去,随后又是一声爆鸣,我的胸膛绽开了一朵红色的花朵,将我的双眼彻底遮住,再也无法看见这个残破的世界了……
这个家伙……明明也是个铁疙瘩……没想到这么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