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神——不对,是前神来说,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这种好奇不是人类那种“想知道答案”的程度,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无法遏制的饥渴。 为了让它变得更有趣,我可以做任何事。天才的成长让我无法抑制地兴奋——他们会开出怎样的花?会走上怎样的路?会在哪个瞬间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我想亲眼见证,一秒都不想错过。事件的发展能有多戏剧性?我甚至有种冲动,想让它们变得更戏剧一点。不,不是“甚至”——那确实是我的冲动。 这可能就是神的欲望吧。
而我,卡德尔·黎·艾伦,作为一个边境领主的儿子,生活上倒没什么可担心的。没有兄弟,也就没有卷入继承权争夺的麻烦。姐姐倒是有一个——不过话说回来,她对我好得有点过头了啊喂。
「艾伦,你看你看!那个血兽居然能钻过火圈诶!」
温暖的午后阳光洒在临时搭建的表演场上。 莉莉丝晃着我的手臂,兴奋地叫嚷,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最近听说有个马戏团性质的表演车队路过领地边境,姐姐非要拉我去看。就算我想待在家里,也会被掐着脖子强行拖出去——字面意义上的。她的力气随着赐福一起成长,我这点挣扎完全不够看。
「艾伦,艾伦!这个味道怎么样?」
某天下午,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姐姐突发奇想,给我做了下午茶的糕点。盘子里摆着几个形状诡异的、颜色介于碳和泥土之间的不明物体。 形状暂且不提,外行人做的糕点,难吃是必然的。但我可不能这么说。还记得上次我拒绝她的好意,直接被揍了一顿——那次我用了一整天才消肿。 姐姐作为已经获得赐福的骑士,揍人可是相当痛的。
「嗯,很好吃哦。」
我咬了一口,味蕾在那一刻发出了无声的惨叫。但我面不改色,甚至挤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 我装出非常享受的样子,成功欺骗了姐姐。
她的脸立刻亮了。
「艾伦,艾伦……你看!」
「艾伦,艾伦……这个怎么样?」
「艾伦,艾伦……出来跟我玩!」
「艾伦,我有个好想法!艾伦你人在哪里?」
她的声音像追猎的猎犬一样,在宅邸里四处回荡。
为了逃避姐姐,我躲到了屋顶上晒太阳。瓦片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躺上去意外地舒服。远处能看到领地边缘的森林,一片深绿延伸到天际。 这里应该找不到我了吧。
「你们有看到艾伦去哪里了吗?」姐姐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小姐,没看到少爷的去向。」家仆如实回答,声音平静得像是每天都经历这种事。
「诶,那艾伦去哪里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姐姐就这样喊着我的名字,渐渐走远了。
「好了,这下应该摆脱姐姐了。」
我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蓝天。
虽然姐姐那边也是个麻烦,但目前最大的烦恼是——钱。
我叹了口气。
没错,作为当地领主的儿子,我不愁吃穿,甚至还有零用钱。但完全不够!每个月底望着空空的钱袋,我都觉得自己和那些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轻松可得,反而没什么想要的东西。那种“全知”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空虚——一种什么都已经看透、什么都不再新鲜的倦怠。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我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未知,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有我没见过的故事。 转生前作为神的好奇心,正疯狂地驱使着我。我想去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
而这就需要一个东西——金钱。
我掰着手指数: 买书籍、买材料、见识没见过的生物和有天赋的人们……这些都需要钱。而且不是小数目。 可零用钱完全不够。因此,我必须瞒着姐姐和父母,去寻找大量获取金钱的方法。
思绪飘回不久前那个夜晚。森林、盗贼、姐姐被打晕的身影……
上次的盗贼事件给了我一些启发。
事后我调查了一下那几个盗贼的身份——出乎意料, 好像是还挺有名的走私犯。头领听说有一般赐福骑士的实力,赏金高达一万金恩加。
一万金恩加。
我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一个月零用钱大概一百银恩加,一金恩加是一千银恩加——也就是说,一万金恩加是我零用钱的十万倍。
那个数字在脑海中闪闪发光。
「可恶,早知道就想办法去领赏金了。」我咬了咬牙,「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个赚钱的方法。」
狩猎盗贼。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活跃在领地的暗处。夜晚成了我的狩猎场,盗贼的营地里时不时会多出几具无声倒下的尸体。
「你究竟是谁!你知不知道我们背后是——」
盗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剑封喉。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还保持着说最后一个字的口型。 剑刃切入的角度刚好避开了骨头,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溅到我的衣服上。
「这家伙值一千五百金恩加。」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擦了擦剑刃,「嗯,今天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把尸体拖到草丛里藏好后,我翻过一个小山坡,月光重新照在脸上。
前不久,我去城里的冒险者公会注册了一个名为「加德」的身份。虽然因为身高被怀疑年龄——那个接待员低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我,反复了三次——但好在我长得还算高,勉强可以自称矮人族的冒险者。我压低了嗓音,用矮人特有的粗犷语气说了句“有什么问题吗”,对方也就半信半疑地放行了。 再加上领地里的冒险者公会人员紧缺,注册过程还算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冒险者公会有严格的等级制度。这个制度由银鞘联盟和艾瑟兰迪亚王国共同管理,像一道无形的阶梯,把冒险者分成三六九等。 为了保障安全,会根据实力划分任务难度。新手只能接最低级的跑腿任务,杀几只野狼都算是大单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接不了高风险、高回报的任务,只能狩猎小盗贼,靠量取胜。
积少成多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那天夜里,月色很淡,云层遮住了大半的光。
「话说,这些盗贼袭击的车队……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木箱和货物。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很模糊。 我疑惑地打量着被袭击的车队。最后方似乎有什么动静——一种低沉的、像是大型动物喘息的声音。
走近一看,一个巨大的铁笼映入视线。铁栏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笼子里关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我一靠近,它就朝我发出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一种让人本能生厌的震颤。 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后,我认出了这个生物。
「这不是神弃生物吗!」
我在书籍上了解过这种东西——只言片语,大多是禁忌的记录。 正如其名——被神抛弃的生物,没有理智,会袭击一切活物。而且它的繁殖方式是通过感染。唾液、血液、甚至空气传播——各说不一,但结果都一样。 人类一旦被感染,就永远无法治愈,会在一段时间内慢慢变成同样的怪物。就算有特殊手段延缓转变,也阻止不了最终的结果。不治之症。
我感到好奇, 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生物。
「嗯……转变前应该是个人类,还能看出人形。但尖锐的牙齿、巨大的身体、猩红的眼睛,还有变异的手脚……已经完全变成怪物了。」
它趴在笼子深处,喉咙里持续滚动着威胁的低吼。月光照不到它的脸,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我靠近笼子,神弃生物立刻冲了过来——铁笼被撞得震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嗡鸣。 撞得铁笼发出巨大的响声。我正准备打开笼子,里面却传出了人类女性的声音。
「丝黛拉,回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神弃生物一听,立刻退回暗处,乖乖地待在角落。低吼声也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是把盗贼都杀掉的那个冒险者吧。」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是一个人类少女。借着头顶洒下的月光,我看到了她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看样子已经被神弃诅咒感染了:眼睛呈现猩红色,瞳孔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像两块浑浊的红宝石,体内的变化已经开始,手臂上的皮肤隐隐能看到不自然的青筋隆起,表情十分痛苦。不过有一点让我很在意——她的头发竟然是樱花的粉红色。
在这片大陆上,粉色头发的人屈指可数。
「哦,你是?」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摇晃一个快要破碎的瓷器。
「我已经被感染,没救了。里面那个是我的妹妹……不过已经……」少女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越来越轻。
沉默了几秒。风从车队的残骸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
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的、早已接受命运的死寂。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把我们杀掉……可以吗?」
风吹得更大了,她的粉发在空中飘散。
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笼子里被称为「妹妹」的生物——那个巨大的身影此刻安静地趴着,像是在聆听姐姐的声音。 我点了点头。
没有犹豫。
「真的非常感谢。」
少女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身体在弯腰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诅咒带来的疼痛。
「不过在此之前——被感染的话,身上应该有印记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少女愣住了。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意外”和“不解”的交织。
我提出了一个让少女意外的要求。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犹豫了片刻, 把衣服拉起来,露出肚子上的印记。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从肚脐向四周蔓延。纹路的边缘微微发红,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哦,原来长这样。」
我蹲下身子,凑近了一些。
我伸出手,摸了摸印记。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排斥感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抗拒外来的触碰。
「!?」
少女吓了一跳,不小心叫出声。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肚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身后的身影立刻躁动起来——铁笼里传来低吼,还有爪子抓挠金属的声音。
「丝黛拉,没事的。」
在少女的安抚下,声音渐渐平息。铁笼重新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异样的温度。 确认了印记的具体情况后,我打开了铁门。锁链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出来吧。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少女慢慢走了出来。她的脚步不太稳,像是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 身后的生物也跟着出来,巨大的体型把月光遮住了一大片。 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狠狠地瞪着我警戒着。
「拜托你了。」少女闭上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动。
「话说——你知道吗?神可是很贪婪的。」我一边向少女的妹妹走过去,一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到好东西的时候,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
「?」
少女没听懂,睁开了双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刚才接触的时候,我解析了一下神弃诅咒这种症状。」我解释道,脚步没有停,「这应该是出生时就携带的东西,有遗传特质。至于发不发病,取决于获得赐福的时机。你知道赐福是什么吗?」
「……世界会在合适的时机,赋予人们调动隐藏力量的能力,称为赐福。」少女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带着条件反射般的精准——像是从课本上背下来的。 露出不解的表情。
「差不多。也就是说——越早觉醒,天赋越好。而神弃诅咒的本质,其实是过早觉醒赐福,身体跟不上力量的变化,为了适应而强行变异,导致意识狂暴、失控。这种是无法逆转的过程,想要治愈的话估计只有神了吧。,」
我已经走到了笼子的另一侧,面对着那巨大的神弃生物。它离我只有两步之遥,低吼声在耳边滚过,像闷雷。
我伸出手,向巨大的生物摸去。手掌朝前,五指张开。
它朝我发出威胁的低吼,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你们好——我是神明大人。」
接触的瞬间——
白色的光芒从我的掌心炸开,像是一颗微型太阳在黑夜中诞生。 白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生物。光芒中,它的身体逐渐缩小——像是时间在倒流,那些变异的部分一节一节地收缩、消退、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骨骼重新排列的声音、肌肉组织重组的声音、皮肤愈合的声音。
少女捂住了嘴巴。她的手指在颤抖。
「怎么可能……难不成……」
光芒散去。
一个与少女极其相像的女孩从光芒中落下。她赤裸着身体,蜷缩成一团,粉色的头发散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不是猩红色的。睁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了一双清澈的、属于正常人类的瞳孔。
少女立刻冲过去,顾不上地上的碎石和尘土,几乎是扑过去的,抱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车队残骸间回荡。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希望时,再也绷不住的情绪宣泄。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的银辉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粉色的发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