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夏希从床上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床上坐起身，手摸索着放在床头的手机。
“早知道会这么热，就不关阳台门了。”她摸到手机，拿起，屏幕点亮的光刺得夏希眯起眼。
四点三十分，阳台外还是深蓝色的，没有光，只有隐约的海浪。
夏希坐了一会，揉了揉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向阳台，然后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伸腰。地板是木的，踩在上面有点凉。
她站起身，往阳台方向走去，想透口气。推开玻璃门，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时僵住了。
栏杆边站着一个人。白色睡衣，头发随着风微微飘动，正望着海的方向——是本间，看不清表情。
夏希站在门口，没动。本间也没有注意到夏希，好像没听到玻璃门滑动的声音。
她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本间。”
本间猛地转身，身体撞到栏杆，发出一声闷响，肩膀塌了一下：“……千、千叶？”
“……嗯。”夏希有点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本间扶着栏杆，“是有点……”手还在发抖，“你这么早啊？”
“热醒了，”夏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你呢？”
“睡不着。”本间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四点多就醒了，想来看看海，这时候没人，安静。”
夏希没说话。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方向。
海是深灰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浪声比白天轻，像是在缓缓呼吸，远处还有零星的光。可能是渔船的灯，也可能是浮标，夏希盯着那些光，看着它们随着波浪一明一灭。
“早上好，”本间忽然说，“虽然早过头了。”
“……早上好。”
“千叶你，”本间看着海，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说想去远点的大学。”
“嗯。”
“真羡慕你啊，”本间轻笑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模糊的海平线，“你家里人对你很好吧？让你想去哪就去哪。”
夏希没说话，手扶着栏杆，凉意随着栏杆渗进手掌。她想起在家里的客厅，摔碎的碗碟，父母的争吵，摔门的震动。
本间见夏希没有回答，侧头看了她一眼。夏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本间看着她的肩膀僵着，像是某种防御的姿态，像随时要转身逃回房间一样。
“……我说错什么了吗？”本间有点慌，声音快了一些，手从栏杆松开，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碰，“对不起，我……”
夏希摇了摇头。她轻轻抬头，看着海，深灰色的海面在微微发光。
“没有，”夏希的声音很轻，又有点闷，但听得清楚，“你没说错什么，只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不敢再问。眉头皱起，手指重新扶上栏杆，握得很轻。
“其实我家里关系并不是很好，”夏希看着海上的渔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在家天天吵，摔东西，互相骂，互相推卸责任……”
她停了下来，渔船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无视。
夏希轻笑一声，像叹息，“可能是从小学，也可能是中学，记不清了。”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手指在无意识地磨着木纹，“反正，一直这样。”
“一开始只是拌嘴，后来就开始摔东西。”她声音快了一点，“碗、杯子、遥控器……什么都摔。我上楼，把房门关上，把枕头压在头上，还是能听见。”
“我……不想回去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但又没办法，我也去不了别的地方，所以只能去远点的大学，离他们远点。”
“至少还能自己选。”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夏希的头发吹起，露出额头。她没有用手去拨，只是任由风把刘海掀上去，又落下来。
本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眼眶没有变红，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陈述，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或者别人的事。
“今年来外婆家，也是因为我妈叫我来的，”夏希的声音又轻了下去，“她说，让我来外婆家住一阵，没问我来不来，也没等我回答，就转身走了。”
“估计是不想看到我了吧，毕竟有时候也会因为我吵起来，也可能我只是一个借口。”
本间还是没有说话。这时的天色也有点亮，从深蓝色到浅青色，照在两人的脸上。
夏希笑了一下，淡到几乎看不到：“你就当故事听吧，反正……反正过完这个夏天我就得回去。”她侧过头，看向本间，“等考完大学……”
夏希没有说完，最后的几个字卡在嘴里，因为她看到本间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是眼眶慢慢变湿，像海面在慢慢涨潮，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太夸张了吧，这算什么？”夏希笑了起来，随后停了下来，声音松了一点，“明明是我的事，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上了……”
“……对不起，”本间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泪，声音有一点抖，“我不该说羡慕你。”
“你又不知道，没关系。”夏希看着本间。
两人沉默了一会，天色慢慢变亮，从浅青色到浅蓝色。
“千叶你，”本间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你说你想去远点的大学，”本间的声音稳了一点，“去远点的地方，挺好的。”
夏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是要远离谁，”本间的手指敲起栏杆，节奏快了一点，“就是……去一个自己能呼吸的地方。不是逃跑，是……”她想了想，“是去找自己能站得住的地方。”
夏希笑着吐槽：“……你怎么装大人说话了。”
“我本来就比你大。”
“明明才大一岁？”
“那还是比你大。”
两人都笑了起来。
“……谢谢你，”夏希说，顿了顿，又加一声，“风。”
“嗯？”本间看着夏希。
“没什么，”夏希转回头，看着海平面，“就是，谢谢。”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还是有着距离，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夏希说不清楚，只是本间的手指偶尔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夏希？”本间忽然说。
“嗯？”
“过几天去水族馆吗？”
“……水族馆？”
“在市里，”本间的声音轻快了一点，“先到县里，再坐车一小时，就到了。”
“和吉川姐她们吗？”
“就我们两个。”
夏希看着本间的侧脸，海风吹在两人的脸上，头发随风飘起。她想了想，然后“嗯”地一声，声音很轻，但足够本间听到了。
本间脚踢了踢地板，“早上……还早，要不要去客厅玩会？别睡了。”
“玩什么？”
“游戏，”本间往屋里走去，“客厅有亚子带来的游戏机和手柄。”
两人下楼时，天已经亮了一些，亚子和纱理、铃还在楼上睡觉，客厅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本间从包里翻出手柄，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我教你。”
“我自己会玩。”夏希坐过去，膝盖碰在一起。
两人玩了一个小时，可能更久，楼梯传来了脚步声。没一会，铃出现在楼梯上。
铃看着两人坐在沙发上，玩着游戏，愣了一下：“……你们几点起的？”
“四点多。”本间头也不回。
“四点半。”夏希看着屏幕。
“疯了。”铃去厨房倒水，路过时看了一眼两人，“我回去继续睡了，你们慢慢玩。”
本间“嗯”了一声，手指按得飞快。
窗外越来越亮，亚子和纱理下楼时，夏希和本间已经收起了手柄，坐在沙发上喝水。亚子揉着眼：“……你们起这么早？”
“睡不着。”本间说。
夏希没说话，倒不如说是累了。
回程的巴士上，亚子和纱理坐在前排，讨论着过两天去哪玩。她扒着座椅，回头去看在后排的夏希和本间，“过两天去……”
夏希和本间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两人都睡着了，本间的头歪在夏希的肩膀上，夏希的头靠在车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两人的手指还轻轻握着。
亚子眨眨眼，缩回椅背，“这两个这么累吗，明明早上起挺早。”
纱理坐在她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昨晚没睡吧，”铃在隔壁也探出头看向后面，“我六点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我姐就不在床上了，下去一看，她们在客厅玩游戏。”
“疯了吧这两个，”亚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本间，“风那孩子身体能行吗……”
“……让她们继续睡吧，”纱理说，“到站了再叫她们。”
巴士还在走，时不时晃一下，夏希的头往本间那滑了一下，本间也没醒，只是把肩膀调整到舒服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