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吗?”
本间朝夏希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细长。夏希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把手放上去。
“嗯。”
临时更衣室是河边搭的一排帐篷,布帘子印着蓝白条纹,风一吹就轻轻拍打。夏希挑了最里面的一间,帘子很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脚边切出一道白线。
她进去,把纸袋放下。
淡粉色的浴衣抖开,铺在手臂上。夏希站着,盯着看了几秒,手指蹭着袖口的纹路。
左边压着右边,纱理是这么说的。夏希把左襟拉过来,压到右襟上,带子从腰后绕过去,手指在背后打了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遍。
腰封是深红的,她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比了比位置,系上去,勒得有点紧,但刚好能呼吸。
她低头看着腰封的结,深红的布在淡粉上很显眼。手指把褶皱抚平,又抚平了一遍。
木屐是新的,底很硬。她把脚套进去,带子从趾间穿过,踩实,发出一声闷响。
又走了两步。浴衣的下摆擦着小腿,窸窣的。
头发没插东西,只是散着。夏希对着小镜子,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额头。
她伸手,碰到帘子。布是粗布的,印着蓝白条纹,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掀开,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本间站在帐篷前,背靠着河堤的栏杆,手里转着一把扇子。听到帘子响,她转过头。
夏希抓着帘子,没动。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浴衣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布料贴着腰封,勒紧的地方微微松开。
本间直起身,走过来。她穿着水色的浴衣,腰封是浅蓝的,夏希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木屐尖。
“哦——”本间绕着她,走了一步,“这是谁啊。”
“……吵死了。”
“真的,”本间笑,声音很轻,“好看。”
铃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千叶姐——好慢——!”
纱理站在铃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很适合你。”
“走吧走吧!”铃蹦过来,拉住夏希的手腕,“去逛摊位!那边有刨冰!”
夏希被拉得往前一步,木屐在砂石上磕了一下。她回头看。
本间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扇子,笑。
“那我和风去买点喝的,”纱理说,“铃,你带千叶往那边,我们待会在占位地碰?”
“知道啦——”
铃拖着夏希往摊位群走。夏希回头,看见本间和纱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水色的浴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和浅蓝的腰封,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
铃拉着夏希的手腕,往摊位群钻。
木屐在砂石地上磕出脆响。人很多,肩膀擦着肩膀,浴衣的袖子蹭来蹭去。夏希被挤得往旁边缩,铃却像条小鱼,左拐右拐,在人群缝里钻。
“千叶姐,这边!”
“慢点,呃……铃。”
铃停在一个摊位前,蓝色篷布上挂着一串灯泡,底下摆着刨冰机。碎冰堆成小山,浇着蓝色糖浆。
“两个。”铃举起两根手指。
夏希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蓝色,有点晃眼。铃把其中一个纸杯塞给她,塑料勺插在冰山顶上。
“走,去那边。”铃指了指河堤的石阶。
两人走下石阶,坐在最下面一层。河水在脚边流过,不远的地方能闻到水草的味道。上游有人在放小船,纸的,漂在水面上,一闪一闪。
夏希挖了一勺冰,放进嘴里。凉得牙酸,甜味很淡。
铃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晃着,木屐的带子拍打着脚后跟。
“千叶姐。”
“嗯?”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夏希看着手里的纸杯:“……没有。”
“你那边市里没有?”
“有。”夏希又挖了一勺,“但没去。”
“为什么?”
“……不想。”
铃“哦”了一声,把勺子咬在嘴里,塑料柄翘起来。她看着河面,纸船漂远了。
“我姐以前也不来。”
夏希吃着刨冰,嘴里“嗯”了一下。
“她以前夏天都待在家里,”铃说,声音混着刨冰机的嗡嗡声,“看书,睡觉,或者去医院……”
铃顿了一下,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
“……就是检查一下。老毛病。”
夏希没接话。她看着刨冰的蓝色,在纸杯里慢慢化,变成水。
“但今年不一样,”铃转头看夏希,眼睛和本间很像,但眼神更直接,“今年她天天往外跑。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
“……”
“她还带你回家。”铃笑了一下,不是调侃,是陈述,“你是第一个。”
铃把空纸杯捏扁,发出咔啦一声。
“千叶姐。”
“嗯?”
“你是不是,”铃侧过头,眼睛在灯泡底下很亮,“喜欢我姐?”
夏希的勺子撞在纸杯底,发出脆响。冰已经化了一半,蓝色的水渗出来,流到手指上,凉得发麻。
“……什么意思。”
“别装傻,”铃笑了一下,“我看得出来的。”
夏希把纸杯攥紧。蓝色的水从杯底漏出来,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盯着那片水渍,没抬头。
“……没有。”
“哦——”铃把尾音拖得很长,“没有啊。”
“……”
“那我姐大概要失恋了,”铃仰头看着河堤上的灯泡串,“她可是天天念叨千叶姐。千叶姐今天吃了什么,千叶姐在看什么书,千叶姐会不会去花火大会……”
“……吵死了。”
“真的哦,千叶姐。”
夏希没接话。她把手里的纸杯也捏扁,咔啦咔啦响。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把浴衣的袖子吹得贴在手臂上。天比刚才暗了一点,摊位的灯光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
“走吧,”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去找她们。不然姐和纱理姐要着急了。”
夏希没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也站起来。木屐在石阶上磕出脆响。
铃走在前面,夏希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人群越来越密,木屐和木屐碰撞的声音,浴衣袖子擦着浴衣袖子。摊位的灯泡一盏盏亮起来,把暮色染成橙红和紫的交界。
远处,能看到水色的下摆,在人群里一闪。
“姐——”铃喊了起来。
本间转过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朝她们挥了挥手。
夏希看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空纸杯的边沿。
本间站在一个面具摊前,水色的浴衣在灯泡底下泛着柔光。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目光越过铃,直接落在夏希身上。
“好慢。”本间说,嘴角弯起来。
纱理站在她旁边,手臂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看到夏希时点了点头:“刨冰好吃吗?”
“还行。”夏希把捏扁的杯子换到另一只手。
“千叶——!”
一道橙色的影子从旁边扑过来,差点撞上夏希。亚子穿着亮橙色的浴衣,腰封是明黄色的,手里举着两个狐狸面具,一个红,一个白。
“看这个!”亚子把红色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吓不吓人!”
“……好吵。”夏希无语地看着。
“哪里吵了,”亚子摘下面具,往夏希手里塞那个白的,“千叶拿这个,红色的给我!”
“……不要。”
“要要要!”亚子把面具硬塞进夏希的纸袋,“风也挑了好久呢,说千叶会喜欢白的。”
夏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纸袋里的面具,白的,鼻尖一点红,眼睛是弯的。
“回去吧,”纱理看了眼手机,“快五点了,占位地别被占了。”
“走啦走啦,”亚子把面具往自己脸上又扣了一次,转身往河堤方向走,纱理跟上去。
五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天色又暗了一层,从紫红变成灰蓝,摊位的灯光显得更亮,把人群照成流动的色块。亚子走在最前面,面具在手腕上晃着,铃跟在后面,低头啃着本间给的章鱼烧。
夏希和本间走在最后。木屐在砂石地上磕出脆响,浴衣的下摆擦着小腿,窸窣的。
“夏希。”
“嗯?”
本间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波纹。
“给。”
夏希接过,指尖擦过本间的指节。水是温的,被体温焐过。
“谢谢。”
本间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路轻轻晃。夏希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在暮色里泛着白。
她没握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