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位地的草被坐实了,压出五个人的形状。
亚子躺在野餐垫上,橙色的浴衣铺展开,狐狸面具盖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动。纱理的扇子停了,搁在膝盖上,手指转着扇柄。铃坐在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得很快。
夏希坐在本间旁边,膝盖挨着膝盖。
对岸的广播突然响了,电流的杂音,然后是试音的人声,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夏希的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瓶身,一遍又一遍。
本间的小指动了动,碰了一下夏希的小指。
夏希僵住。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僵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碰,很小,像意外。
“夏希。”
“嗯?”
“你看。”
本间指着对岸。第一发试射的烟花窜上去,很小,在白天剩下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声闷响,然后散成几点白光。
“开始了?”夏希坐直了。
“试射而已,”本间笑,“正式的还没开始。”
但那一点白光还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影。夏希眨了眨眼,看着对岸,架子之间的红光更密了,像有人在下面忙碌地走动。
对岸的广播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一个女声:“距离花火大会开始,还有十分钟——”
夏希看着对岸。没一会,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从紫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出来了,在发射台的上方,很小,但很亮。
本间的手覆在夏希的手背上,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点,或者只是夏希的手变凉了。
“十、九、八——”
广播的倒计时突然响起来,电流的杂音被放大,盖过了人群的说话声。
“七、六、五——”
亚子坐起来,面具抓在手里。纱理放下扇子,往亚子那靠近。铃抬起头,举起手机。
“四、三、二——”
本间的手从夏希手背上移开,转过去,握住了夏希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拇指蹭着夏希的指节。
“一——”
第一发烟花窜上天空,尖啸声划破空气,像一把刀把夜幕切开。然后爆炸,银白的光在头顶绽开,很大,比试射的那发大十倍,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亮了。
夏希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声音比她想象的大,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鼓,耳膜嗡嗡地响。
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升空,声音连成一片。夏希仰头看着,脖子发酸。
“好近……”夏希喃喃地说,被爆炸声盖住。她第一次这么近看烟花,不是电视里模糊的亮点,是占据整个视野的光,是空气在震动,是火药的味道从头顶压下来。
夏希看着那发最大的,金红的,拖着尾焰升上去,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炸开。
“好看吗?”本间在耳边问。
“……嗯。”
本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和夏希看着同一个方向。第四发、第五发,把两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夏希看着前面。亚子靠在纱理肩上,纱理的手护着她的后脑勺,怕她仰过去。铃还在拍照,手机屏幕的光在烟花底下显得很弱。
她转回来,看着本间。本间的侧脸被光照亮,睫毛垂着,鼻尖上有一点汗,被风吹得发亮。
本间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对上,夏希没移开。烟花在头顶炸开,银白的光,本间的眼睛被照成浅色的,瞳孔里映着两朵小小的花,然后短暂几秒的安静。
“夏希。”
“……嗯?”
“没什么。”本间转回去,看着天空,“就是叫一下。”
第六发升空,尖啸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中段的花火是连续的,没有间隙。
一发接着一发,颜色在头顶轮换。声音也连成一片,不再是“砰、砰”的间断,而是持续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只是头顶的雷。
夏希的耳朵适应了。或者说,麻木了。她能感觉到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但不再缩肩膀。
又一发升空,金红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朵倒着的花,花瓣往下落,然后消散。
人群在喊,但夏希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塞着棉花。她转头,看本间。
本间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爆炸的光里碰上,又分开,本间笑了一下。
又一发升空,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尖啸声拖得很长,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夏希仰头看着,脖子发酸。那发烟花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炸开——不是一朵,是一片,金红和银白交织,把整个天空填满。
爆炸声来得比光慢。轰的一声,耳膜像被拍了一下,然后嗡嗡地响,持续地响,不再停。
夏希睁开眼,世界变得很远。她转头,看本间的侧脸。烟花还在炸,一发接一发,颜色她分不清了,全部混在一起,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影。
本间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细长,指节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灭。
本间的手动了动,转过来,掌心向上。不是伸过来,只是转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草上,手指微微张开。
夏希看着那只手。耳鸣还在,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持续地敲一面小鼓。烟花的光把本间的脸照亮,又暗下去,又照亮。
她把手放上去。
不是小指,是整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本间僵了一下,然后握紧。
夏希没转头,本间也没转头。两人看着天空,手在草上握着。烟花在头顶炸开,最大的一发,光把整个河堤照成白昼,人群的影子被压得很短,然后又拉长,又压短。
本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夏希感觉到拇指被蹭了一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转头,看着本间的侧脸。
本间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重新交汇,这次没有分开。
本间的嘴动了动。
“……”
夏希听不见,耳鸣还在,像塞着棉花。但她看着本间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是三个字,或者四个字。夏希没看清全部,又或者看清了。
接着一发新的烟花炸开,光太强,她眨了眨眼,再睁开时,本间已经转回去,看着天空,嘴角弯着。
夏希没问。她转过头,看着对岸。烟花还在炸,但密度开始变疏,从连续变成间断,从轰鸣变成“砰、砰”的闷响。
她的手还在本间手里,本间的拇指还在蹭她的指节。
最后一发烟花升空,很小,炸开的时候像一颗星星,然后灭了。
广播里响起音乐,轻快的,是散场的曲子。人群开始动,木屐在砂石地上磕出脆响,浴衣的袖子擦着浴衣袖子。
亚子伸了个懒腰,橙色的浴衣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团余火:“结束了——”
纱理站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草屑:“走吧,早点回去。”
铃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大概是蹲太久。她看了夏希和本间一眼,没说话,转身跟着纱理走。
本间的手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是慢慢地,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最后掌心贴着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才完全分开。
夏希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本间的温度。
“走吧。”本间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夏希看着那只手。和下午一样,掌心向上,指节细长。
她把手放上去,本间握紧,把她拉起来。
五人跟在人群后面,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亚子走在最前面,橙色的浴衣在路灯底下一跳一跳。纱理跟着她,浅紫的下摆擦着地面。铃落在后面几步,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
夏希和本间走在最后,手还握着,但松了一点,只是手指勾着手指。木屐在砂石地上磕出脆响,和人群的嘈杂混在一起。
“风。”
“嗯?”
“……没什么。”
本间笑了一下,手指收紧了一点:“就是叫一下?”
夏希没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木屐尖,淡粉色的浴衣下摆在风里轻轻动。
停车场到了。面包车在角落里,灰白色的,车门上的刮痕在路灯底下很显眼。
亚子拉开驾驶座的门:“我开!”
“你开了一路了,”纱理说,“我来。”
“不要不要,我精神很好!”
纱理叹气,绕到副驾驶。铃钻进第二排,占了靠窗的位置,头歪在玻璃上,眼睛半睁着。
夏希站在车门边,让本间先上。本间弯腰进去,坐在中间,水色的浴衣下摆铺在车座上。夏希跟着进去,坐在她旁边,淡粉的布料挨着水色的,膝盖碰着膝盖。
车门哗啦一声拉上。
车驶出停车场,上了县道。窗外的灯光变成稀疏的路灯,再变成黑暗。
夏希转头,看着本间。
本间看着另一边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弯,也没有下垂。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希想着在烟花下本间的口型。她看着本间的手,垂下眼,然后又看着本间。
夏希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离本间的只有一拳。
说吗?现在说“我也”——后面接什么。接“喜欢你”?接“一样”?还是沉默,等本间再开口,或者等自己再勇敢一点。
她看着本间的侧脸,路灯照过来,又暗下去。本间的睫毛垂着,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希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然后她动了。不是说话,是手。她把手移过去,一寸,半拳,再一寸,碰到本间的指节。
本间的手指停住了。没转头,没动,只是停住了。
夏希没缩回去。她张开手指,滑进本间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扣住。和刚才一样,但车厢里是暗的,没有烟花,没有人群,只有引擎声在响。
本间没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手,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