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冈县的列车站台，顶棚投下窄窄的一条阴影。
夏希站在阴影边缘，脚尖踩着光与暗的交界，白色上衣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宽松的白色上衣，袖口到小臂，下面是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背着一个小包。
“夏希——”
本间从车站的便利店走出来，白色连衣裙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别着一只贝壳形状的胸针。
本间停在夏希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看什么。”夏希手指缠着耳机线，侧过脸。
“很难得的穿搭呢。”本间看着夏希。
“……就穿这一次。”
“是吗。”本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电子屏。
“呐，夏希。”
“嗯？”
“列车比巴士快吗？”本间看着夏希。
“嗯？嗯……快很多，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问问，我还是第一次坐列车到别的市玩。”本间又抬头看着电子屏，“和你一起。”
夏希没有接话，只是也抬头看着电子屏，等待着列车。
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广播，列车滑入站台。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夏希熟门熟路地找到票上的位置，靠窗，把背包放腿上。本间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往窗边凑了凑。
夏希看着列车慢慢退出站台，风景开始后退，从车站屋顶变成低矮的房屋，再变成稻田和电线杆，和一个月前一样，只是路程反了过来。
两人从列车站转乘水族馆线巴士，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港口，再变成开阔的海岸线。
巴士在水族馆前停下，车门打开。夏希先下车，站在原地等本间。本间跟在后面，草帽檐被风吹得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眼前是白色与蓝色相间的建筑，正面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门口立着海豚雕塑，尾巴翘向天空，表面被晒得发烫。
两人站在售票处，本间手里拿着水族馆的宣传手册，低头看着。夏希俯身凑过去，下巴几乎碰到本间的肩膀。
“夏希，你看这个。”
手册上印着各个馆内的照片，水母馆、海底隧道、海豚表演……
本间的指尖点着水母的图标，“水母馆……在这，”本间指着水母的图标，“先去这里？”
“好。”
“千叶同学？”一个夏希熟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夏希的肩膀缩了一下，回头去看。
本间见背后有人叫了夏希的名字，好奇地回头去看。
是班长，散着头发，黑框眼镜，浅蓝色连衣裙。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白色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杯冰饮料。
“真的是千叶同学啊，”班长走过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嗯，中午好。”夏希下意识往本间那缩了半步，后背贴上本间的胸口。
本间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夏希一眼。她的睫毛垂着，手指攥着背包带。
“千叶同学也是来水族馆玩的吗？”
“……嗯。”
班长的视线落在本间身上。白色连衣裙，草帽，帆布包，手里拿着宣传手册。她不认识这个人。
“这位是……？”
“你好，”本间笑了一下，声音自然，“我是本间风，是夏希的朋友。”
班长眨眨眼，随即露出笑容：“啊，你好！我是千叶同学的同班同学。”她指了指旁边的男生，“这是我男朋友，也是同班的。”
男生点了点头，他看着本间，又看着夏希，看了一会就看别的地方。
“千叶同学变化好大，”班长笑着看两人，“以前都没见过你和别人出来玩。”
“是吗，”本间笑了笑，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夏希只是比较安静而已。”
班长还想说什么，旁边的男生把饮料递给班长，碰了碰她的手臂：“该走了。”
“啊，嗯。”班长接过饮料，又看了夏希一眼，“那我们先走了，开学见。”
班长和男生转身往入口走去，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晃了两下，消失在玻璃幕墙的反光里。
夏希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手指还攥着裤脚，没有松开。
本间也没动，肩膀挨着夏希的肩膀。宣传手册被她的手指卷了起来，又展开，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风。”夏希说，声音比刚才还轻。
“嗯？”本间侧头看过去。
“……谢谢。”
本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夏希的肩膀。
“那走吧。”
两人往入口走去。自动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带着海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夏希深吸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馆内比外面安静。大厅正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从外面透出来，把地板照成淡青色。本间把宣传手册卷起来，又展开，手指在“水母”的图标上停了一下。
“先去二楼吧，”本间说，“水母在这上面。”
夏希“嗯”了一声，跟在身后。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窄，光线暗下来。夏希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需要适应几秒。
“在这边。”本间看着手册上的地图，手指点着一个方向。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馆”，是“海”。
四周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圆柱形水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蓝色的LED灯从底部打上来，把整个空间浸成一片深海的颜色。
水母在光里一张一合地漂浮着。透明的伞盖，细长的触须，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没有语言的低语。
夏希站在一个圆柱水槽前，仰头看着。水母从她头顶缓缓沉下来，又升上去，触须在水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
“……好安静。”夏希说。
本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
夏希的白色上衣被蓝光染成淡青色，和本间的白色连衣裙融成同一种颜色。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分不清谁是谁。
水母从头顶沉下来，触须擦过玻璃，像要碰到夏希的鼻尖。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上本间的肩。
“……别靠这么近。”夏希说，声音里没有责备。
“是你自己退过来的。”
夏希没再说话。她看着水槽里一只很小的水母，伞盖还没完全展开，随着水流一缩一缩，像婴儿的手在抓什么。
“这个……”夏希的手指抬起来，悬在玻璃前，“好小。”
“嗯，”本间凑近了一点，“刚长大的吧。”
周围有人在拍照，小孩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夏希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本间挡在圆柱水槽和自己的肩膀之间，像一道屏风。
“挡着你了？”本间问。
“没有，”夏希盯着水母，“只是不想被人挤到。”
本间“哦”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扬。她没再说话，但肩膀往夏希那边靠了靠。
二楼的走廊比来时亮了一点，可能是眼睛适应了。夏希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白色上衣的后背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海底隧道在这边。”本间看着手册，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图标，“直走然后左转。”
“我知道。”
“夏希来过？”
“手册上有写，笨蛋。”
“你才笨蛋。”
左转之后，光线骤然变暗。不是水母馆那种幽蓝，是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暗。只有脚下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深海里的磷光生物。
“小心台阶。”本间拉住夏希的手腕。
本间的手很凉，大概是空调吹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几级台阶，手腕还连着。
“可以松开了。”夏希说。
“哦。”本间松了手，但下一秒又拉住她的袖口，“这里黑，怕你走丢。”
“才不会。”
“以防万一。”
自动步道在脚下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头顶和两侧都是巨大的玻璃，海水压在上面，把光线滤成墨绿色。鱼群从头顶游过，银色的。
“……好近。”夏希仰头看着，嘴唇微微张开。
一条鳐鱼展开宽大的‘翅膀’，从头顶缓缓滑过，腹部的白在墨绿的水里一闪。夏希下意识往本间那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
“怕？”本间侧头看她。
“……没有。”夏希的声音很轻，但脚步没有挪开，“只是没想到这么大。”
夏希回头看着本间，忽然目光看向她的后面：“风。”
“怎么了？”
“你看后面。”夏希指了指本间身后。
“嗯？”
本间转过头看去，一条鲨鱼出现在她眼前，体长约两米，灰色的背，白色的腹，从右侧玻璃外缓缓游过。
“……”本间僵住了。
鲨鱼从两人面前滑过，距离玻璃不到半米。夏希看着本间的侧脸，看着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风？”
“……嗯？”
“被吓到了？”
“才、才没有。”本间转回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只是没想到这么大。”
“是、是，没有。”夏希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来。
“不准笑。”
“没笑。”
“明明就有。”
“没有。”夏希转过身，背对着本间，肩膀抖了一下。
鱼群又来了，成千上万条，在头顶卷成一个漩涡，又散开。
夏希仰头看着，嘴唇又微微张开。
“夏希。”本间叫了一声。
“嗯？”
“你在看鱼还是看我？”
“……鱼。”
“哦。”"
“骗你的。”夏希没转头，声音很轻，但足够本间听见，“都有。”
本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笑什么。”夏希终于转过头，耳朵泛着一点红。
“没什么，”本间摇头，帆布包在身后晃，“就是觉得，夏希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话多。”
“……啰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