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步道把两人送到出口,光线像被谁慢慢拧亮了一样。夏希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脚步停在平台上。
“……好亮。”
本间跟在后面,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她低头看手里的宣传手册,卷成筒的纸面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
“饿了。”本间说。
夏希“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二点十七。
“去吃饭?”本间凑过来。
“……嗯。”夏希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楼梯的方向走,“这边走,三楼有餐厅。”
“夏希连这个都记得。”
“手册上写的,”夏希头也不回,“笨蛋。”
“好好好,手册写的。”
三楼的餐厅比想象中大,落地窗外就是海,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夏希端着托盘,站在点餐台前,盯着菜单看了几秒。
“我要咖喱饭。”
“我要和你一样的。”本间站在她旁边,手指点着玻璃柜里的模型。
“随你。”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夏希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本间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贝壳胸针撞着椅腿,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咖喱是温的,不烫。夏希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饭被染成橙黄色,胡萝卜煮得很软,土豆边缘化在酱汁里。
“好吃吗?”本间问。
“还行。”
“只是还行?”
“嗯,”夏希又舀了一勺,“比我做的好。”
本间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她吃得很快,勺子碰着盘子,发出轻微的脆响。夏希看了她一眼,放慢了速度。
窗外有海鸥飞过,影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风。”
“嗯?”
“你吃慢点。”
“饿了嘛。”
“没人跟你抢。”
本间“哦”了一声,勺子悬在半空,真的慢了下来。她侧头看窗外,海鸥又飞过去一只,白色的,翅膀尖是黑的。
“下午有海豚表演,”她说,“两点开始,还有企鹅馆,在另一边。”
“嗯。”
“夏希想看哪个?”
“都可以。”
“那先看海豚?”
“好。”
餐厅出来,本间翻着宣传手册,手指点在一个图标上。
“海豚表演,”她说,“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表演场在室外,半圆形的看台,中间是蓝色的水池。太阳还很高,看台上有遮阳棚,但前排还是晒得厉害。
本间拉着夏希的手腕,往中间走。
“这边有位置。”
“太晒了。”
“那后面。”
两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阴影刚好遮住膝盖以上。夏希把背包放在腿上,本间把帆布包放在两人中间。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三只海豚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弧线,又落回去,尾巴拍打着水面。
观众席上有小孩在叫,掌声稀稀拉拉的。夏希看着,嘴唇微微张开。
“……好快。”
“嗯?”本间侧头。
“刚才那个,”夏希指着水池,“跳起来的时候。”
“很快吗?”
“嗯,”夏希点头,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一下就过去了,没看清。”
本间看着她,没看水池。夏希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蓝色的水。
“那再看一次。”本间说。
海豚又跃起来了,这次更高,在空中转了一圈,尾巴溅起的水花落在前排观众的脸上。小孩在笑,大人在擦脸,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夏希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表情,像风吹过水面。
“……夏希。”
“嗯?”
“你在开心。”
夏希转过头,看了本间一眼。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亮线。
“……啰嗦。”
本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把手放在帆布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贝壳胸针,嗒、嗒、嗒。
“……好厉害。”夏希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表演结束,掌声比开始时热烈了一点。海豚游到池边,驯养员扔了几条鱼,它们张嘴接住,尾巴拍打着水面,然后潜入水底。
两人站起来,本间伸了个懒腰,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用手按住,头发被风吹得乱了。
“接下来去哪?”
夏希把背包挎在肩上,手指在宣传手册上滑了一下。
“……企鹅馆。”她说,“一楼,手册上写的。”
“夏希今天好积极。”
“只是顺路。”
“好好好,顺路。”
企鹅馆在一楼角落,比水母馆小,光线是冷的白色。一排排玻璃柜,里面是模拟的南极环境,岩石、冰块、蓝色的水。
夏希站在一个玻璃柜前,里面有几只企鹅,黑白相间的,肚子圆滚滚的。一只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到玻璃前,歪着头,看着夏希。
“……好傻。”夏希说。
“哪里傻了,”本间凑过来,“明明很可爱。”
企鹅像是听懂了,用喙敲了敲玻璃,发出“咚咚”的声音。夏希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凑。
“它在看什么?”
“看你吧,”本间笑,“看你傻。”
“……你才傻。”
夏希把手贴在玻璃上,企鹅也跟着凑过来,喙对着她的掌心,隔着玻璃,像在对视。
本间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企鹅看了一会儿,摇摇摆摆地转身走了,尾巴翘着,像一团摇摇晃晃的毛线球。
“走了。”夏希说,声音里有点失落,手指还贴在玻璃上。
“还有别的。”本间拉着她的袖口,往另一个玻璃柜走。
两人走到第二个玻璃柜前,里面有两只企鹅,一只站着,一只蹲着,肩膀挨着肩膀,黑色的羽毛贴在一起。
“看那个。”夏希指着它们。
“嗯?”
“靠在一起。”
本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确实,两只企鹅,一只站着,一只蹲着,肩膀挨着肩膀,黑色的羽毛贴在一起。
“真的欸,像我们。”
“……是吗。”夏希看着。
本间看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夏希看着那只手。悬了几秒,她把自己的手移过去,指尖碰到本间的指节,停了一下,然后握上去。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本间僵了一下,然后握紧。
两人站在企鹅馆里,周围是蓝色的光和摇摇晃晃的企鹅。谁都没说话,但手指都没有松开。
“千叶同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希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收紧。本间感觉到,也握紧了一点。
两人同时回头。
班长走过来,旁边还站着那个男生。班长的目光在夏希和本间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两人握着的手上。
“你们还在啊。”班长说,声音比中午轻了一点。
“嗯。”夏希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往本间那边靠了靠,后背贴上本间的肩。
本间察觉到,往夏希这边又贴了半步,像中午那样,挡住半个身子。
“我们看完企鹅,”本间说,声音自然,“准备回去了。”
班长“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两人的手上,夏希的手指还扣在本间的指节里,没有松开。
“千叶同学,你们……”班长开口,声音有点犹豫。
旁边的男生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足够让她停住。
“走了,”男生说,“车要来了。”
“可是……”
“走了。”
班长又看了夏希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被男生拉着往出口走去,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晃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夏希还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本间,有点紧。
“……她看到了。”夏希说。
“嗯。”
“……没关系吗?”
“什么?”
“我们。”
本间笑了一下,手指收紧:“有什么关系。”
夏希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缠着本间的指节,白色的袖口和白色的裙摆绞在一起。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耳朵红了,但没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指尖还勾着。
“……走吧。”
“嗯。”
自动门打开,海风涌进来。夏希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去,脚步停在门口的石阶上。
“……好晒。”
本间跟出来,草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攥着卷成筒的宣传手册。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夏希。
“巴士站,”本间说,“那边走。”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夏希的白色上衣也鼓着。从某个角度看,像两团被风吹散的云,一前一后,又并肩。
巴士站的长椅空着,漆皮晒得发烫。夏希没坐,站着,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本间也没坐,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累了?”本间问。
“……才没有。”夏希把石子踢到路边,“只是晒。”
本间笑了一下,把宣传手册展开又卷上:“那下次去不晒的地方。”
“……随你。”
“随我?”
“嗯。”
远处传来柴油引擎的声音,巴士拐过弯,在站前停下。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带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
夏希先上去,刷了卡,往后排走。本间跟在后面,贝壳胸针撞着帆布包,嗒、嗒。
后排靠窗,夏希坐下,把背包放腿上。本间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