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坐在田岛商店的柜台后面,手机倒扣在木台面上,屏幕的光熄了很久。风铃在门边挂着,铜管上的锈比一个月前少了一点,声音还是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希——”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本间走进来,白色连衣裙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夏希抬起头:“今天不买冰棒?”
“不买。”本间走到柜台前,把纸袋往台面上放,发出轻轻的“咚”声,“今天想做饼干。”
“……哦。”
“铃说想吃曲奇,”本间趴在柜台上,下巴垫着手臂,侧头看夏希,“但一个人做很无聊。”
夏希把视线移回手机,手指在边缘蹭了一圈:“那你找吉川姐。”
“亚子只会吃。”
“小森姐。”
“纱理和亚子去县里了。”
夏希没说话。
“夏希?”本间的声音轻下去,带着点试探,“来吗?”
夏希看了眼本间,过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跟外婆说一声。”
外婆在躺椅上睡着了,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夏希轻声说了去向,外婆闭着眼“嗯”了一声。
路上比想象中安静。
本间走在夏希旁边,半步的距离,肩膀偶尔擦到夏希的肩膀。纸袋在本间手里晃着,袋子发出窸窣的声响,混着蝉鸣。
“上次水族馆,”本间忽然说,“很开心。”
“嗯。”夏希踢着路上的石子,“明年的暑假再一起去吧。”
“夏希明年也要来吗?”
“想。”
本间没有说话,她往夏希那边靠了靠,手臂贴着手臂。
“抱歉呢。”本间轻声说。
“嗯?什么?”
“没什么。”
田埂边的稻子已经长得很高,风吹过的时候,绿色的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夏希看着那些稻穗,想起一个月前,自己拖着行李箱从这条路经过。
走过小桥,再转几个弯,路的尽头就能看到本间的家。
院子的柿子树上,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多了几颗青色的果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到了。”本间走进院子,从口袋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钥匙孔,门就从里面推开。
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正低头看手表。她抬起头,目光在本间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夏希身上。
“妈?”本间愣了一下,“你要出门吗?”
“临时调了班,”本间妈妈看向夏希,“这位是?”
“千叶夏希,”本间往夏希那靠了靠,“田岛婆婆家的外孙女。”
“……阿姨好。”
“千叶?千叶家的女儿吗?”本间妈妈微微俯身,笑着看夏希,“都这么大了啊。”
“阿姨认识我?”夏希看着。
“你妈妈带你来过,”本间妈妈直起身,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腰的位置,“和小风在院子里玩过家家呢。”
本间眨眨眼,看向夏希:“有吗?”
夏希摇头。
“不记得也正常,”本间妈妈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那时候你们才三四岁。”她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可能明天才回。”
“对了,风,桌上的药记得吃。”她揉了揉本间的头发,又对夏希点点头:“玩得开心。”
本间妈妈往院外走去,院子里只剩下蝉鸣,还有远处雷声滚过的闷响。风比刚才大了,柿子树的叶子翻成银白色。
“进来吧。”本间把钥匙塞回口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玩过家家……”本间把纸袋放在鞋柜上,然后转头看夏希:“完全没印象。”
“我也没印象。”
“说不定,”本间把拖鞋摆正,声音从低处传来,“你那时候就很喜欢我了?”
“胡说什么。”夏希有点无语地看着本间。
“开玩笑的。”本间站起来。
夏希换好鞋,站在玄关往屋里看,客厅和上次一样没什么差别,只是茶几上多了个袋子和一个小瓶子。
“铃呢?”
“在朋友家,”本间拎着纸袋,“说是晚点回来。”
“哦。”
“所以,”本间晃了晃纸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算是约会?”
“谁会在家里约会啊……”夏希接过纸袋,往厨房走去。
“这不是挺好的嘛。”本间跟过去。
厨房里,本间从柜子里翻出烤盘和搅拌碗,夏希站在水池边洗手。窗外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堆在天边,灰白色的。
“面粉,”本间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黄油,糖,鸡蛋。还有这个——”她举起一小袋巧克力豆,“铃最喜欢的。”
夏希擦干手,看着台面上的材料:“你会做吗?”
“不会,”本间看着桌上的材料,“网上有教程……应该没问题吧?”
夏希没说话,只是把面粉袋的封口撕开一道小口,“希望做出来的能吃吧……”
本间把手机支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教程的页面停在某一步。她挽起袖子,把黄油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厨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小电扇在角落嗡嗡地转。
“黄油要软化。”夏希说。
“正在软化。”
本间拿着打蛋器,把糖倒进黄油,糖粒溅到碗外。夏希皱了皱眉,没说话。
“教程说要充分搅拌。”本间手腕转得很快,碗里的混合物发出黏腻的声响。额头有汗,被小电扇的风吹得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条淡淡的面粉印。
“脸。”夏希说。
“嗯?”
“脏了。”
本间蹭了一下,印子更宽了。夏希叹了口气,从旁边扯了张纸巾,递过去。本间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纸巾上沾着黄油和面粉。
“夏希你帮我看看,”本间指着手机屏幕,“下一步是什么?”
夏希凑过去,下巴几乎碰到本间的肩膀。屏幕上是一排小字,她眯起眼:“加鸡蛋。一个一个加。”
“哦。”
本间从纸袋里摸出鸡蛋,在碗边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缝,她用手指掰开,蛋清拉着丝滑进碗里。第二个蛋,她没磕好,一小片蛋壳掉进了混合物里。
“……笨死了。”夏希皱起眉。
“哪里笨了。”
夏希没回答,只是伸手进去,把那片蛋壳挑出来。指尖沾上了黏糊糊的面糊,她皱着眉,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她把水龙头拧紧,甩了甩手。本间已经把鸡蛋搅了进去,碗里的颜色从黄变成浅黄,质地像某种融化的奶油。
“然后加面粉。”夏希说。
“哦。”
本间把面粉倒进去,这次小心了一些,但还是有粉尘飘起来。夏希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本间用刮刀把面粉拌进湿料里。动作很笨拙,面粉从碗边飞出来,在台面上积了一层白。
“不是这样。”夏希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从本间手里拿过刮刀,手指擦过本间的指节,沾着面粉。她站在碗前,把面粉往中间拢,压下去,翻上来,动作比本间慢很多,但面粉不再乱飞了。
“你好熟练。”本间在旁边看着。
“只是做过几次。”
“给谁做过?”
“给自己。”
本间“哦”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扬。她没再说话,只是往夏希身边又靠了半步,手臂贴着手臂。夏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挪开。
面团很快成形,黏糊糊地粘在碗底。夏希把手抽出来,指节上沾着面糊。
“接下来呢?”本间问。
“分小块。”夏希把面团分成几份,搓成长条,“你自己做几个。”
“好。”
本间揪了一块面团,在掌心揉了揉,压扁,把巧克力豆按进去。她做的形状歪歪扭扭,边缘裂着口子。
“……这是什么。”夏希看着本间做的那个。
“饼干啊。”
“怪兽吧。”
“明明挺好看的。”
夏希没说话,把本间做的那几个拿过来,重新捏了捏,边缘捏圆,按上巧克力豆,摆进烤盘。本间做的那些,她摆在角落,和自己的分开。
烤盘推进去,金属摩擦的声音。本间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额角。厨房里更热了,黄油的香气开始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巧克力淡淡的苦味。
“好热。”本间用手扇着风,领口被汗湿了一小片。
“去客厅。”
“嗯。”
客厅里,小电扇在角落摇头,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本间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麦茶,递给夏希一瓶。瓶盖没拧开,夏希自己拧了,喝了一口。
本间在沙发上坐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夏希腾出位置。夏希坐过去,两人中间隔着一点的距离。
夏希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的药盒,透明的,分格装着几粒白色药片。本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药盒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蝉鸣弱了下去,云层压得更低,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远处雷声滚过来,闷闷的。
本间往夏希那边靠了靠,头碰到夏希的肩膀。
“夏希。”
“嗯?”
“明年夏天……”
“来。”
“说好了?”
“说好了。”
本间没再说话。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偶尔动一下,碰到夏希的手背。
烤箱“叮”的一声。
几乎同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我回来了——”铃的声音从门口炸开,“什么味道,好香。”
本间猛地坐直:“饼干好了。”
“还有我姐的魂也好了?”铃换着鞋,探头往客厅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果然,千叶姐在啊。”
“只是来做饼干。”夏希说。
“是是是。”铃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本间往厨房走去,铃跟在后面,夏希也站起来。烤箱门打开,热气扑出来,带着浓郁的黄油和巧克力香。烤盘里的饼干膨胀了一圈,边缘泛着金黄,巧克力豆微微融化,嵌在表面。
“好香。”铃凑过去,伸手想拿。
“烫。”夏希拦住她,从墙上取下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料理台上,金属与木头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等凉透。”夏希说。
铃耸耸肩,靠在门框上,手指敲着木框:“千叶姐好严格。”
本间从柜子里翻出纸袋,把凉透的饼干一块块装进去。纸袋鼓了起来,香气从缝隙里漏出来。她递给夏希一袋:“给外婆的。”
铃看向夏希,“千叶姐,留下来吃饭吧?”
“不用。”夏希把搅拌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沿,她洗得很慢,直到碗壁变得干净。
本间靠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夏希擦干手,拿上装着饼干的纸袋,走到玄关换鞋。本间跟过来,靠在门边,手指垂在身侧。
“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