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涌进来,带着潮气。
夏希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滴雨落下,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雨点就密了起来,砸在柿子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
“下雨了。”夏希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本间走到她身后,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天色已经暗成铅灰色,远处的云翻卷着。
“夏希。”
“嗯?”
“带伞了吗?”
“没有。”
“那等雨停?”本间问。
夏希没回答。她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饼干还温着,香气从缝隙里漏出来,被潮气压得闷闷的。她往前半步,站在屋檐下,雨丝被风吹得斜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千叶姐——”铃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嚼着半块饼干:“下暴雨了欸。”
“……嗯。”
“这种雨,”铃走过来,站在玄关,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一时半会停不了的。气象预报说今晚有台风外围,要下到明天早上。”
夏希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雨砸在柿子树的叶子上,叶子翻成银白色,又落下去,又翻起来。院子里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小坑一个接一个溅起来。
“夏希。”本间叫她。
“嗯?”
“要不住一晚?”本间轻轻拉着夏希的手,“明天早上再回去。”
“不用……”
“雨这么大,”铃插嘴,“千叶姐你想淋回去啊?会感冒的。”
夏希看着窗外。雨更大了,砸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溅起一个个深色的小坑。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那,打扰了。”
“那我去做饭,”铃站起来,往厨房走,“姐,你陪千叶姐坐会。”
“好。”
“那我先和外婆说一声。”夏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找到外婆的号码,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夏希以为没人接,才听到外婆的声音。
“小希?”
“外婆,”夏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今天……在风家住一晚,不回去了。”
“好,好,”外婆笑了一下,声音沙沙的,“外面雨大,别乱跑。”
“外婆也是,”夏希看着窗外,雨把玻璃打得模糊一片,“门窗关好,别着凉。”
“知道啦,”外婆的声音远了点,“那明天见,小希。”
“明天见。”
夏希挂了电话,屏幕的光熄了。她站在玄关,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说完了?”本间问。
“嗯。”
夏希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客厅。本间已经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夏希坐下去,沙发垫陷下去,把她往本间那边带了带。
她没挪开,只是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饼干的香气散出来,混着客厅里潮湿的木头味。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铃翻找东西的声音,锅碗碰撞,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都快六点了。”本间看着墙上的钟。
“嗯。”
“天暗得好快。”
夏希抬头看了眼窗外。确实,刚才还是铅灰色,现在已经变成深灰。远处的山影完全看不见了,只剩雨帘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被闪电照亮,又暗下去。
“千叶姐——”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们吃辣吗?”
“……都可以。”
“收到——”
本间把腿缩上沙发,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夏希。”
“嗯?”
“睡哪?”
“沙发?”
“沙发太短了,”本间说,“睡不舒服。你腿会伸不直,而且……会着凉。”
“那……”
“去我房间,”本间往夏希那边贴过去,肩膀碰着肩膀,声音很轻,“我想和你一起睡。”
夏希没说话,她的耳朵热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嗯。”
厨房里传来油热的滋滋声,然后是“嘶——”的一声,什么被倒进锅里。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酱油和姜的味道,混着米饭的气息。
“姐——”铃喊,“把餐桌收拾一下!”
“哦。”本间站起来,拍了拍夏希的膝盖,“来帮忙?”
“嗯。”
两人走到餐桌前,本间把上面散落的杂志和遥控器摞到一边,夏希把茶杯收到厨房门口。铃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影被油烟机的灯光照成暖黄色,锅铲在她手里翻飞。
“千叶姐坐,”铃回头,“马上好。”
“我帮你。”夏希说。
“不用不用,”铃摆手,油星溅到她的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快好了,就两个菜。姐你把饭盛一下。”
本间从电饭煲里舀出三碗饭,米粒饱满,热气腾腾的。
铃端着盘子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煎鱼,还有一小碗味噌汤。很简单的晚饭,但热气腾腾的,把客厅里的湿气冲淡了不少。
“简单做的,”铃坐下,拿起筷子,“别嫌弃。”
“不会。”夏希说。
三人围坐在桌前。铃坐在夏希对面,本间坐在夏希旁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昏黄的,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边缘模糊,窗外的闪电偶尔划过。
夏希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青菜。菜叶很嫩,带着一点蒜香,油不多,刚好。她慢慢地嚼着,听着雨声。
铃扒着饭,含糊地说:“千叶姐,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早上吧。”
“雨不停呢?”
“会停的。”
“要是还下呢?”
“铃,”本间夹了一块鱼放到铃碗里,动作自然,“吃饭。”
“哦。”
铃看了看本间,又看了看夏希,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夏希低头喝着味噌汤,豆腐和海带在碗里晃荡。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热气从喉咙滑进胃里,把身体里的凉意慢慢驱散。
三人安静地吃着。铃偶尔说一两句关于学校的事,本间应着,夏希听着。碗里的饭慢慢少了,菜也见了底。本间把煎鱼最好的一块夹到夏希碗里,夏希看着那块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
“我吃饱了。”铃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也吃饱了。”本间说。
夏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我也好了。”
“那千叶姐坐,我来收拾。”铃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盘子摞在一起,发出碰撞的轻响。
“我帮你。”
“不用,”铃把盘子摞起来,抱在怀里,“我自己来就行。”
本间看了铃一眼。铃背对着她们,在水龙头下冲洗碗碟,水流声盖过了一切。
“好吧,那我们回房间了。”本间站起来,朝夏希伸出手,“走吧。”
夏希看着那只手,把手放上去,本间握紧,把她拉起来。
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本间走在前面,夏希跟在后面,两人手里还握着。走廊很窄,墙壁上有淡淡的霉味,混着老旧木头的气息。
“到了。”本间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夏希想象的要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白色星星。一个矮柜,上面放着台灯和几本书。一个衣柜,门是拉式的,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堆着课本和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支笔。
夏希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摆设。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支乐队的演出宣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串风铃,蓝色的,很新。
“坐。”本间拍了拍床沿。
夏希坐下。床垫很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叹息。她看着床单上的星星,很小,很密,像被谁随手撒上去的。
本间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找了一会,拿出一套睡衣。淡粉色的,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叠得整整齐齐。
“穿这个,”本间递过来,“我的,洗干净的。”
夏希接过。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和外婆给她准备的床单一样。
“谢谢。”
“我去洗澡,”本间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睡衣,“你先坐会。”
“嗯。”
本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夏希听见她的脚步声往走廊尽头走去,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门关上,水声变得闷闷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窗外涌进来,但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像某种背景音。夏希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套睡衣。
她把睡衣放在旁边,环顾房间。书桌上的闹钟指着七点二十,秒针在走,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夏希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从“噼里啪啦”变成“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撒沙子。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色里变成一团黑影,叶子偶尔动一下,又停住。
她回到床边,坐下,又躺下。
床垫陷下去,把她包在里面。她看着天花板,是白色的,但边角有些发黄。雨声越来越远,混着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被什么往下拉,往下拉。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侧过头,闻到枕头上的味道,和睡衣一样,清淡的,混着阳光和本间的气息。
雨声还在,但变得更远了,像从水底传来。她的呼吸慢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抓了一下,又松开。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带着雨声,带着本间房间里的味道,带着某种安心的、沉甸甸的东西。她没有抵抗,只是任由自己沉下去,沉下去,像沉入水底,像沉入某个温暖的、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秒针还在走,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