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
“什么钱？”
“你说什么钱？这个月的水电、米、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我在听啊，不就是钱吗？一天天的，烦不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另一处传来。
“那你去赚啊，去找工作啊，整天在外面晃，能晃出什么名堂？夏希她都中学了。”
“迟早会有的。”
“什么时候？下星期？下个月？明年？还是等她辍学？”
“你能不能别扯上孩子？而且钱不是还有你吗？”
“我？我一个月才多少……”女人苦笑，声音高了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想过夏希？”
“吵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吵死了！”男人的声音大了起来。
夏希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想喊“别吵了”，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点气音。
“你倒是说话啊，”女人转向她的方向，但脸是模糊的，“你倒是让他去找工作啊……”
“……别……”夏希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气泡。
男人转过身来，脸也是模糊的。他们看着夏希，但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都怪你……”女人说。
“都怪你……”男人说。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层膜贴在一起，撕不开，伴着一阵阵雷声，雨声。
夏希想退后，但退不了。
“……夏希！”女人尖锐的声音。
她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
“……夏希！”男人粗壮的声音。
只能站着，听着，让那些声音从耳朵灌进去，从眼睛灌进去，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灌进去。
“……夏希？”一个温柔的声音打破。
夏希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慢慢聚焦。一张脸悬在上方，很近，眉头皱着，嘴巴半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一只手盖在她额头上，掌心带着一点温热。
是本间。
夏希盯着她看了几秒，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重。梦里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久久不散。
她慢慢坐起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希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坐着，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本间的手从她额头上滑下来，悬在半空，然后轻轻握住了夏希的手。
夏希下意识回握。
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本间顺势扣紧，十指相扣。力道很轻，但足够让夏希感觉到——这里是现实，不是梦。
夏希的呼吸慢了下来。肩膀松下去，后背不再绷成一条直线。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本间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白，指甲剪得很短。
“做噩梦了？”
本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的拇指蹭了蹭夏希的手背，很慢，一下，一下。
夏希没有回答。
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也遮住了表情。
本间没再追问。她只是往夏希那边挪了挪，膝盖碰着膝盖，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雨从屋檐滴下来。
夏希的肩膀终于完全松下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不再那么闷。
“……去洗澡？”本间问，声音比刚才还轻，“水还热。会舒服一点。”
夏希抬起头，看了本间一眼。眼神还是暗的，但没那么空了，点了点头。
本间松开手，从床头拿起睡衣，递过来。
“走廊尽头。”本间说。
“……嗯。”
夏希接过睡衣，抱在怀里，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
本间还坐在床上，看着她，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咽回去了。
夏希推开门，走廊的黑暗涌进来，吞没了她的背影。
夏希推开浴室的门。
磨砂玻璃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浴室很小，瓷砖是淡蓝色的，被灯光照成浅青色。淋浴区在一旁，浴缸嵌在另一边，水面晃着，还温着。
本间洗过的水。
夏希站在淋浴下，热水冲在肩上，把噩梦的余韵慢慢冲散。她看着水流在脚边转着圈流进地漏，没多停留。头发湿了，身上打了泡沫，冲干净，关掉花洒。
她跨进浴缸。
水温刚好，比淋浴的热一点，漫过小腿，漫过腰，漫过胸口。水面晃荡，轻轻拍打着浴缸边缘。夏希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浴缸的弧度，头往后仰，枕在浴缸边的防滑垫上。
雨声从窗外传来，但隔着浴室的门，变得很闷，像从水底传来。
她闭上眼睛。
水面上只剩鼻子和眼睛。热气蒸上来，把视线模糊成一片白。她想着本间的脸，皱着的眉头，半张的嘴，盖在额头上的手。想着十指相扣时，对方指节的温度。
水面晃了一下。
夏希吸了一口气，往下一沉。
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停在鼻子下方。只有眼睛露在水面上，看着浴室的天花板，淡蓝色的瓷砖，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她张开嘴，气泡从嘴角冒出来，咕噜，咕噜，很小，很轻，像鱼在呼吸。
她听着自己的气泡声，还有远处闷闷的雷。
噩梦的声音被隔在水面之外。父母的争吵，摔碎的碗碟，那些穿过她身体的目光——全部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水很暖，本间洗过的水，带着一点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像她身上的气息。
夏希又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水面轻轻震动。
她沉在水里，雨声，雷声，和自己的气泡声。
大概过了很久。
夏希从水里坐起来，水从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她看着水面，晃荡着，倒映着浴室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水还温着。
她站起来，跨出浴缸，赤脚踩在防滑垫上。镜子蒙着雾，看不清自己的脸。她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淡粉色的睡衣，蕾丝边蹭着脖子，有点痒。
她把浴室的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又涌了进来。她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往本间的房间走去。
她走回房间，手握在门把上，轻轻一推。
“风。”
门完全敞开，台灯亮着，昏黄的一圈光，把床单上的星星照成淡蓝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没有人。
夏希站在门口，湿发尾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蕾丝。她退到走廊，抱着衣服的手紧了紧。
“……风？”
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被雨声吃掉大半。
咔哒。对面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缝。本间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握着手柄。夏希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走廊的墙壁，凉的。
本间的目光落在夏希身上，停住了。
淡粉色的睡衣，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滴着水，发尾贴着颈侧，洇湿了蕾丝边。怀里抱着一团湿衣服，脚光着，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着。
“……好可爱，”本间不自觉地说出口，声音有点哑，“想亲一口。”
夏希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头看自己的睡衣，左手抓着衣角往下拽，右手去理领口的蕾丝，越理越歪，布料蹭着锁骨，头发上的水滴下来，在胸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别看了。”声音闷闷的。
“姐——”铃的声音从房间里炸出来，带着游戏机的音效，“快点——你再不回来我就挂机了——”
本间缩回头：“来了来了。”
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本间的脸消失在门后。
夏希还站在走廊里，脸烫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淡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过了几秒，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往铃房间的方向走去。
夏希轻轻推开门。
铃和本间盘腿坐在床上，手柄握在手里，手指按得飞快。屏幕的光把两人的脸照成蓝白色，一明一灭。窗外雨还在下，沙沙的，混着游戏里的引擎声，像某种背景音。
夏希坐在床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看着屏幕上的赛车在弯道漂移，轮胎摩擦的音效从音箱里炸出来。铃偶尔骂一句，本间偶尔回嘴。
时间像被拉长的棉线，窗外的雨声从“沙沙”变成“滴答”，又变成几乎听不见的安静。钟表的滴答声从走廊传来，混着游戏里的倒计时。
两小时后，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柄一扔：“不行了……困了。姐，你带千叶姐回去吧。”
本间伸了个懒腰，看向夏希，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回房间？”
夏希“嗯”了一声，从床上滑下来，睡衣的下摆擦过小腿。
铃已经钻进被子，朝她们挥挥手，脸埋进枕头里。
夏希和本间走出房间，走廊很暗，雨声从窗外涌进来，但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本间推开门，走进去，到柜子前，打开，翻找着什么。
“一张床，睡得下吗？”夏希看着本间的背影。
“可以的，”本间从柜子拿出一个枕头，然后去拉着夏希的手，“挤一挤就行。”
她拉着夏希往床边走去。床垫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叹息。本间把枕头摆好，伸手，关掉台灯。
黑暗涌上来，房间里只剩下雨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对方的轮廓。
夏希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下摆。本间侧躺着，面朝夏希，呼吸很轻，一轻一重，和雨声交错。
两人都没说话。
夏希转过头，看着本间。本间也转过头，看着夏希。黑暗中，本间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睫毛垂着，鼻尖的轮廓被窗外的微光照出一道浅浅的边。
本间往夏希那边挪了挪。床垫微微震动，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凑过去，动作很慢，很慢。慢到给足夏希躲开的时间，慢到呼吸交错，温热扑在脸颊上。夏希没有躲，只是僵住了，手指攥紧了睡衣的下摆。
本间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夏希的嘴唇。
很快，只停了一瞬，就退开了。
夏希僵在床上。
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愣愣地看着本间，眼睛睁得很大。
本间也没动，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夏希的耳朵先红了。然后那红色迅速蔓延，烧到整张脸。她猛地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身体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乱蓬蓬的发顶。
“……风。”
声音闷在枕头里。
本间笑出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晚安，夏希。”
夏希没抬头，只是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找到本间的手，握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扣得很紧，像怕什么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