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夏希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白色看了几秒。不是田岛商店二楼那道有裂缝的木板,也不是自己家里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
她眨了眨眼,意识才慢慢从水底浮上来。对了,这里是本间的房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单上,雨后的阳光格外干净,带着一点潮湿的木香。
她侧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乱蓬蓬的头发,发梢翘着,随着呼吸轻轻动。本间的脸近在咫尺,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臂横在夏希腰间,轻轻抱着,像抱着某种大型玩偶,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夏希睡衣的衣角。
“……风?”夏希试着动了动。
本间没醒,又或者醒了,只是意识还沉在梦里。她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然后把夏希往怀里带了带,整个人缠了上来。
夏希又试着抬了抬腰,被那双手臂箍得死死的,她叹口气,平躺着,任由本间抱着。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了起来,雨后第一天的蝉鸣,听起来比往日更亮,更肆无忌惮。
过了大概几分钟,夏希又试着动了动肩膀,本间的头跟着晃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缝。
“……嗯?”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本间眯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在夏希脸上晃了一圈。
“……早安。”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没睡醒的软糯。
“早。”
本间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慢慢聚焦,然后弯了起来。她没松开手,反而把横在夏希腰上的手臂收了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再抱一下。”
“不要。”
“就一下。”
夏希没回答,也没挣开。她看着本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很浅的褐色,瞳孔里还凝着昨晚的睡意,湿漉漉的。
“姐——千叶姐——”
门外传来铃的声音,伴随着两下敲门声,“起床了,雨停了。”
夏希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知道啦——”本间闭着眼喊,声音拖着很长,“再睡……一会……”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拖鞋远去的声音。
夏希侧头看本间,本间还闭着眼,眉头皱了皱,像是对敲门声很不满意,嘴唇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横在夏希腰上的手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收紧。
“你妹妹在喊。”
“不管……”
“起床了。”
“再五分钟……”
“小孩子吗。”
本间没再说话,五分钟后,又像是更久,她终于动了动。先是手指松开夏希的衣角,然后手臂从夏希腰上滑下来,在床上撑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头发翘得更厉害了。后脑勺有一撮顽强地支棱着,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抬手用手背擦了擦。
“……好亮。”她眯着眼看窗户。
“雨停了。”
“嗯……”
本间转头看夏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夏希的领口。夏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伸手去理,越理越乱。
“走吧。”本间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沁出一点泪。
两人下楼时,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夏希走在前面,本间跟在后面,手搭在她肩上,把重量压过来一半。
铃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锅铲,锅里有油热的滋滋声。她听到声音,转过头。
“……你们两个,”铃沉默了几秒,“是去打架了吗? ”
夏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蓬蓬的,本间的更糟,后脑勺那撮翘得更高了。两人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快去洗漱。”铃叹了口气,锅铲往旁边一指,“千叶姐,牙刷在洗手间左边抽屉,新毛巾在架子上。洗完出来吃饭。”
“嗯。”夏希点头。
本间拖着脚步往洗手间走,夏希跟在后面。
夏希打开左边抽屉,里面躺着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她拆开来,挤上牙膏,薄荷的味道涌上来,凉得她眯了眯眼。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耳朵尖还红着,她盯着看了几秒,低头漱口。
本间在旁边,刷牙刷得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夏希……昨晚睡得好吗?”
夏希含着一口水,没说话。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吐掉。
“……嗯。”
本间从镜子里看她,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眼睛弯起来。夏希假装没看见,拧干毛巾擦脸。毛巾是新的,擦在脸上有点糙。她多擦了两下,把脸上那点热度压下去。
水声填满沉默。
两人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白瓷盘里躺着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边缘微微焦脆。旁边是煎蛋,蛋白卷着边,蛋黄是溏心的,戳下去会流出来。培根煎得滋滋冒油,在盘子里摞成小山。还有两杯麦茶,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铃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碗味噌汤,抬眼看了两人一下。
夏希在本间旁边坐下,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本间把吐司往夏希那边推了推,指尖擦过盘沿。
“夏希,吃这个。”
“我自己会拿。”
“哦。”
夏希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黄油和麦香在舌尖化开,烤得刚好,外壳脆,里面软。她小口嚼着,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
桌下,她的脚碰到了什么,软软的,带着一点温度。
是本间的脚,穿着拖鞋,脚趾无意识地蹭了蹭夏希的脚踝。
夏希僵了一下,没挪开,她继续咬着吐司,耳朵却慢慢烧了起来。本间在旁边喝着麦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表情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铃的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两人脸上,又落在桌下。她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我再去拿点果酱。”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瓶罐碰撞的轻响。
本间等铃进了厨房,才侧头凑近夏希,声音很轻:“夏希,你耳朵又红了。”
“热的。”
“麦茶是凉的。”
“啰嗦。”
夏希把吐司往嘴里塞得更深了一点,咀嚼的声音填满了剩下的空白。本间笑出声,很轻,然后坐直了,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铃拿着果酱瓶回来,在桌边坐下,拧开盖子,挖了一勺,抹在吐司上。草莓酱是深红色的,甜香混着麦香在空气里飘。她把瓶子往夏希那边推了推:“千叶姐,要吗?”
“谢谢。”夏希挖了一小勺,抹在吐司边缘。
三人安静地吃着。窗外蝉鸣一阵一阵,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成银白色,又落回去。雨后的天空蓝得很透,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被水汽洗得发青。
夏希小口喝着麦茶,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桌下,本间的脚还挨着她的,偶尔动一下,像某种无声的确认。夏希没再看她,只是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夏希把最后一口培根嚼完,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我吃饱了。”
“我也好了。”本间跟着放下杯子。
夏希站起来,把盘子摞在一起,往厨房走。铃伸手拦住:“放着吧,千叶姐,我来。”
“嗯。”
夏希收回手,站在桌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本间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
“夏希。”
“嗯?”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雨刚停,路上有积水。”本间已经往玄关走去,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帆布鞋,“而且……我想和你多走一会。”
夏希没说话,只是往楼上走,回房间换衣服。她脱下淡粉色的睡衣,叠好,放在床头。换上自己的T恤和长裤,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还是乱,索性不管了。
下楼时,本间已经等在玄关,草帽拿在手里,没戴。她看着夏希下来,笑了一下,推开门。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得夏希眯了眯眼。
天空是洗过的蓝,云很白,一大团一大团,像刚弹好的棉花。院子里的地面还湿着,深色的小坑积着水,倒映着天空。柿子树的叶子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积水里。
两人走在路上,路面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阳光照在水坑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夏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本间的影子并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积水好多。”本间说。
“嗯。”
“夏希。”
“嗯?”
“昨晚,”本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没什么。”
夏希侧头看她。本间的耳尖也红着,从草帽檐下露出来,被阳光照得透亮。她没追问,只是把手从背包带上移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本间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移过来,从下方滑进夏希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轻轻扣住。
“风。”
“嗯?”
“……”
夏希在她耳边细语着什么。
本间侧头看她,夏希盯着前方,耳朵尖又红了。本间笑了一下,没追问,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继续往前走。
蝉鸣声里,两人的影子在水洼中一晃一晃,被阳光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夏天还很长,至少在今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