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上积了灰,转起来的时候投下摇晃的影子。风铃挂在门边,铜管上的锈比上个月少了一点,大概是本间上次来时用湿布擦过。
但声音还是闷的,像从水底传来,“叮”一声,又沉下去。
夏希趴在柜台后的木台面上。
额头抵着手臂,碎发从黑色皮筋里漏出来,粘在汗湿的颈侧。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柜台下的抽屉里躺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但她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太热了。
蝉鸣像一层膜,贴在耳膜上,贴在皮肤上,贴在每一个毛孔上。夏希闭着眼睛,听着吊扇的嗡鸣,听着冰柜压缩机偶尔的启动声,听着门外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
门外传来玻璃弹珠碰撞的脆响。
“风姐姐!我又输了!”
夏希用余光瞥向门口。本间蹲在店前的空地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铺在地上,沾了点灰。她面前围着三个小镇的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最多七八岁,晒得皮肤发黑,鼻尖上挂着汗珠。
本间手里握着一颗透明的玻璃弹珠,阳光穿透它,在地面投下一小圈彩虹。她笑着把弹珠塞进男孩的手心:“再来一局?风姐姐让让你。”
“风姐姐好厉害!”女孩们拍着手,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本间回头,草帽檐下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她朝柜台方向喊,尾音拖得很长:“夏希姐姐——有没有糖?”
夏希没有抬头,只是从柜台下的铁盒里摸出三颗水果糖。她把糖放在台面上,往边缘推了推。
最小的那个女孩跑过来,双手趴在柜台上,下巴刚好够到台面边缘。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尘,亮晶晶的:“谢谢夏希姐姐。”
夏希“嗯”了一声,把糖递过去。女孩没立刻走,歪着头看她:“夏希姐姐好漂亮,像娃娃。”
夏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白的赞美,只是垂下眼,看着女孩鼻尖上又渗出的汗珠。
“小满——回家了——”门口传来女人的喊声。
叫小满的女孩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门口。另外两个小孩也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风姐姐再见!”
“夏希姐姐再见!”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本间还蹲在门口,把散落的弹珠一颗颗捡回铁盒里,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夏希把额头重新抵回手臂上。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然后,是冰柜打开的声音,冷气涌出来,又关上。
“不吃冰棒?”
夏希没抬头:“不热。”
“骗人。”
本间的声音已经到了柜台前,夏希感觉到阴影落在身上,挡住了从窗户切进来的阳光。她睁开眼,看见本间的白色裙摆,沾着灰,还有草屑。
“夏希被小孩子说像娃娃呢。”本间笑着坐在柜台前。
“小孩子乱说的。”
“是吗?”
本间没再追问。她把铁盒放在柜台上,玻璃弹珠在里面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然后她双手撑在台面,下巴垫着手背,仰脸看夏希。
距离很近,夏希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有刚才蹲在地上时沾到的青草味。
“夏希姐姐——”
“别这么叫。”
“为什么?”本间的下巴还垫在手背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夏希,“小满她们不都这么叫?”
“她们是小孩子。”
“我也是啊。”
“你十七了。”
“夏希姐姐——”本间又拖长音,“就一下嘛。”
夏希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闭嘴。”
本间笑出声,肩膀抖了抖。她没有回到柜台对面,而是绕进柜台内侧,挤到夏希身边。
“出去。”夏希抬起头,后脑勺抵着货架,“这里坐不下两个人。”
“坐得下啊。”本间侧着身,白色裙摆擦过夏希的膝盖,手肘碰着手肘,肩膀挨着肩膀。
夏希往旁边挪了半步,后腰抵上货架的木板,退无可退。吊扇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过去,又晃回来。
本间伸出手,指尖勾住夏希头上的黑色皮筋,轻轻一扯,皮筋松了,碎发落下来,遮住夏希通红的耳尖。
“……你干什么。”夏希的声音发紧。
“头发乱了。”本间说,声音很近,带着笑意,比刚才逗小孩时更轻,更慢。
她的手指从夏希耳后滑下来,越过柜台边缘,轻轻覆在夏希放在台面上的手背上。
夏希的手僵住了。
“……会被人看到。”夏希低声说,没有把手抽回去。
“现在店里只有婆婆,”本间说,“婆婆在午睡。”
两人的手指在柜台木纹上若即若离,吊扇还在转,投下摇晃的影子,蝉鸣从门外涌进来,填满每一个角落。
然后风铃响了起来。
接着是亚子的嗓门:“风——千叶——后天一起去看星星吧……咦?”
亚子僵在门口,嘴巴半张。纱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袋零食,嘴里还在说:“亚子你小声点,婆婆可能还在睡……”
纱理的声音戛然而止。
柜台内侧,本间的手正覆在夏希的手背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夏希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像被按了暂停键,她迅速别过脸,额头几乎重新抵回手臂上。
“啊——!”亚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指着两人,“果然!我就说有猫腻!”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在一起了吧?一定是在一起了吧?”
夏希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缕被本间扯松的碎发。
“亚子。”纱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她走过来,把零食袋放在柜台上,伸手拽住亚子的后领,把她往后拖了半步,“好了,别吓到人家。”
“等等!纱理!她们……”
“看到了。”纱理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别这么大声,安静点。”
亚子被拽得后退半步,店里安静下来,吊扇的影子还在地上晃。
夏希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指攥紧了台面边缘。本间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挪开,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夏希的指节。
“……被看到了。”夏希的声音闷在手臂里,闷闷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亚子挣脱纱理的手,又扑回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烟火大会?还是海边?是不是那次你们单独去……”
“亚子。”纱理走过来,手掌轻轻按在亚子头顶,往下一压。
“干嘛啊!”亚子缩了缩脖子,但嘴巴没停,“千叶,你快说,是不是风主动的?她这人可狡猾了,以前就……”
“好了,”纱理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再说就打你了。”
亚子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纱理的手指在她颈侧轻轻按了一下。亚子僵住,然后泄了气似的,肩膀塌下去。
“……好吧。”她嘟囔着,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那不说这个了。”
夏希慢慢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碎发粘在脸颊上,耳朵还是红的,但没那么烫了。她看了一眼纱理,纱理正看着她,目光温和,像看透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坐吧。”本间终于把手从夏希手背上移开,自然地绕过柜台,从货架上搬下两张折叠凳,“外面热。”
亚子一屁股坐下,凳子发出吱呀一声。纱理站在她旁边,把零食袋打开,掏出四瓶麦茶,一瓶一瓶摆在柜台上,塑料瓶壁凝着水珠,在木纹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给。”纱理把一瓶推向夏希。
“……谢谢小森姐。”夏希接过,指尖擦过瓶壁的凉意,握在手里,没立刻拧开。
本间靠在柜台边,拿起一瓶麦茶,瓶盖已经拧松了,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夏希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切进来,把她颈侧的碎发照成金色。
“所以,”亚子双手捧着下巴,眼睛在夏希和本间之间来回转,“后天晚上,一起去看星星吧?”
“星星?”夏希拧开瓶盖,水汽涌出来。
“英仙座流星雨,”纱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点亮,映在她脸上,“极大夜,每年八月都有,今年条件特别好,月光干扰小,每小时能看到一百多颗。”
她把手机转向夏希,屏幕上是一张天文预报的截图,深蓝色的背景上,印着一个日期,八月十三日。
夏希看着那个日期,八月十三日。
“去哪看?”夏希问。
“镇东边的观景台,”纱理说,“亚子开我爸的车,开车二十分钟,光污染少。”
“海边也行,”亚子补充,“但太远了,晚上没巴士。”
“那就观景台。”纱理说,目光落在本间脸上,“风,你去吗?”
本间没立刻回答,她侧头看夏希。
“夏希,”本间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想去吗?”
夏希想着天文预报上的那个日期,暑假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
“嗯。”夏希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亚子站起来,“后天晚上我来接你们。”
纱理收起手机,看了夏希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拿起一瓶麦茶,递给亚子,顺手替她拧开了瓶盖。
亚子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纱理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水渍。
夏希看着她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麦茶的瓶壁。
“那我们先走了,”纱理说,“后天见。”
“后天见——”亚子挥挥手,被纱理拉着往门口走。
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门在身后关上。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蝉鸣涌回来。吊扇还在转,影子在地上摇晃。
夏希还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那瓶麦茶。本间靠在柜台边,两人都没说话。
本间伸出手,把夏希手里那瓶麦茶的瓶盖重新拧紧,手指擦过夏希的指节,停了一下。
“夏希。”
“嗯?”
“亲一下?”
夏希没回答。
她看着本间,看着吊扇的影子在本间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本间的肩膀,像某种默认,又像某种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