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坐在地毯上,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拨过面前摊开的帆布袋。野餐垫卷成筒,帆布粗糙的纹理蹭着指腹。她把它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的薄毯——本间从衣柜翻出来的,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夏希——”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然后下巴搁上肩窝,重量压过来,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本间的呼吸有规律地喷在颈侧,温热,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
夏希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热。”
“不热。”
本间的声音闷在夏希肩窝里,手臂环上来,绕过夏希的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T恤下摆。布料被卷上去一截,露出夏希腰侧一小片皮肤,吊扇的风从头顶旋下来,凉丝丝的。
夏希把T恤往下拽了拽,本间的手指又卷上来。
“……别闹。”
“没闹。”
本间跟着夏希的视线,一样样看过去。夏希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拨过驱虫喷雾的铝罐,摇起来沙沙响。然后是手电筒,电池仓里已经装好了,按钮按下去,光柱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又熄灭。
“闹钟。”本间的下巴在夏希肩窝里蹭了蹭,发丝扫过耳朵。
“手机就有。”
“手机会没电。”
楼梯传来脚步声,拖鞋在木板上啪嗒啪嗒。铃从二楼下来,怀里抱着纸袋,窸窣作响。她往茶几上一倒,薯片、巧克力、小包装的饼干滚出来,在灯光下堆成一座小山。
“铃,”本间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闷在夏希肩窝里,“我们不是去露营。”
“会饿的。”
铃盘腿坐下,撕开一包薯片,咔嚓一声,咸香混着油炸的气味涌出来。她往嘴里塞了一片,含混地说:“姐你待会别抢我的。”
本间“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卷夏希的T恤下摆,卷上去,放下来,再卷上去。
夏希把零食一包包塞回纸袋,动作很慢。本间的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猫在找舒服的位置。环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T恤的下摆被卷得越来越短,露出一小截皮肤。
“……风。”
“嗯?”
“痒。”
本间笑了一下,气息喷在夏希的锁骨上。她没有松手,只是手指从T恤下摆移开,转而覆在夏希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拇指轻轻蹭着夏希的指节。
“……会被铃看到。”
“铃在数她的薯片。”本间的声音很轻,“而且,她早就知道了。”
铃确实没抬头。她盘腿坐在地毯另一边,手指在薯片袋里掏来掏去,嘴里念念有词:“……芝士味的,番茄味的,这个给千叶姐……”
夏希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本间的指节比她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
“姐,”铃举起一个老式电子闹钟,红色数字在暗处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我带了这个。”
本间“嗯”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扬。她往夏希那边又贴了贴,整个人几乎挂在夏希背上:“铃真可靠。”
“那当然。”铃把闹钟塞进纸袋最上面,又低头去数她的零食。
夏希把驱虫喷雾塞进帆布袋,铝罐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她扯了扯袋口,帆布粗糙的纹理从掌心滑过。
“……好了。”
“毯子没绑紧。”本间从旁边伸手,帮她把卷成筒的野餐垫重新捆了一道。
“姐,”铃抱着纸袋站起来,“你们好了没?”
“好了。”本间直起身。
三人站在门廊下。院子里的蟋蟀声比刚才更响了,此起彼伏。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把月光剪成碎片,远处还传来几声狗吠。
夏希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把客厅里残留的薯片味吹散了,她看着本间站在月光里的侧脸。
“车来了。”铃指着远处。
两道光柱从田埂尽头拐过来,引擎的闷响由远及近。
那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在门廊前停稳,车门上的刮痕在灯光下很显眼。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亚子探出头,短发翘着,眼睛在暗处亮得过分:“快点快点!”
铃率先钻进去,占了靠窗的位置,把零食袋抱在怀里,她往座椅上一靠,脑袋歪在玻璃上,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本间跟着弯腰进去,坐在中间。她往铃那边挤了挤,给夏希腾出位置,然后抬头看还站在门廊下的夏希,伸出手:“夏希。”
夏希看着那只手,悬在车门框的阴影里,指节被月光照得发白。她走过去,握住,被轻轻一拉,夏希低头钻进去,坐在本间旁边,膝盖碰着膝盖。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把蟋蟀声关在外面。
车内皮革味混着空调刚启动时喷出的冷气,还有亚子身上残留的橘子味沐浴露。夏希把帆布袋放在脚边,野餐垫的硬筒抵着小腿。
车子驶出院门,上了田埂小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然后拐上县道,路面平了,引擎声变得低沉。
后排,铃一边咔嚓咔嚓嚼薯片,一边跟本间聊学校的事。暑假作业还剩多少,某个老师的八卦,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填满车厢的缝隙。
“……然后那个老师就说,‘你们这届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铃模仿着语气,嘴角沾着薯片碎屑。
“每年都会这么说吧。”本间笑着应,右手垂在身侧,落在座椅的阴影里。
夏希看着窗外,夜路很黑,两侧是无尽的稻田,在夜色里变成黑色的波浪,偶尔有路灯闪过,在车窗上切出一明一暗的光带。
然后小指被勾住了。
夏希僵了一下,没动。本间的小指缠上来,夏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有转头,只是手指微微张开。
无名指缠上来,然后是中指,很慢,像在打什么暗号。本间的拇指轻轻蹭着夏希的指节,一下,一下,节奏和引擎的震动重合。
“千叶姐,”铃忽然看向夏希,“你学校有没有这种老师?”
夏希转过头,想了一下:“……有。”
“是吧是吧。”铃笑了笑,又低头去掏零食袋。
本间也笑了一下,手指收紧了一点。夏希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自己模糊的侧脸,还有本间靠在她肩上的侧影。
亚子在前面哼着歌,纱理看着前方,偶尔出声:“亚子,看路。”
“看着呢看着呢。”
车子颠簸了一下,夏希的头往旁边歪了歪,撞在本间的肩膀上。本间没动,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夏希靠得更舒服。
车子又拐了两个弯,稻田在两侧退成模糊的色块,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车速慢下来。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亚子把方向盘往右打,车灯扫过一片空地,照亮了远处的一块木牌——观景台。
“到了到了!”亚子熄火,解开安全带,精神奕奕。
纱理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十二点半。”
“还早啊。”铃伸了个懒腰,“极大值不是两点吗。”
“先铺好东西嘛。”亚子推开车门,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屑和泥土的味道,凉得夏希眯了眯眼。
纱理跟着下车,绕到后备厢拿野餐垫。铃跳下去,膝盖磕了一下车门:“我去找地方!”
夏希刚要跟着起身,右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
本间没动。她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睫毛在车门打开后泄进来的微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风?”
“还太早。”本间的声音含糊,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极大值两点呢。”
她松开夏希的手,从座位下扯出薄毯,胡乱披在身上,毯子的一角滑到腰际。她把膝盖缩起来,下巴抵在毯子边缘,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夏希跟着亚子把东西铺好,”她的眼睛已经闭上,嘴唇还在动,“两点叫我……”
夏希坐在座位边,看着她。本间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嘴唇微微张开。
“千叶姐——”铃在车外喊,声音被夜风送进来,“快来帮忙——”
夏希轻轻带上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
她绕到车后,纱理正把野餐垫从后备厢拖出来,卷成筒的帆布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展开时发出哗啦的轻响。
“风呢?”纱理直起身,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睡着了。”夏希蹲下去,手指拨过野餐垫的边缘,“估计累了。”
“姐平时很早睡的,这么晚了也正常。”铃走过来。
“哦。”纱理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驱虫喷雾递给夏希,“周围喷一圈,蚊子多。”
夏希接过铝罐,摇起来沙沙响。她沿着垫子边缘走,喷雾的化学味混着夜风散开,草被压弯,又弹起来。
铃坐在垫子上,抱着膝盖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千叶姐,你看这个,今晚每小时最多一百二十颗呢。”
“……嗯。”
银河已经横贯天际,像一条朦胧的雾带,星星密集的地方几乎变成白色。东边,英仙座的辐射点正在升起,肉眼还分不清星座的轮廓,但偶尔已经有早现的流星划过。
“一点了。”纱理看着手机,“千叶,你和铃先去车上睡一会,到时间我叫你们。”
“我不困,”铃抱着膝盖,“我要先看星星。”
“那千叶去睡吧,”纱理的目光从夏希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车身上,“你看着也没精神。”
夏希“嗯”了一声。她绕过车尾,轻轻拉开另一侧车门。
车内空间狭小,皮革味淡了,混着本间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本间歪在座椅上,毯子滑到腰际,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唇微张,睡得很沉。
夏希钻进去,坐在她旁边,两人大腿挨着大腿。
毯子要掉了。
夏希伸手,捏住毯子边缘,轻轻往上拉,她把毯子盖到本间肩上,又缩回来。
本间在睡梦中感觉到身旁的体温,头自然地往夏希那边歪过去,额头抵在夏希的肩窝,头发蹭着夏希的颈侧,呼吸均匀而温热。
“夏希……”
“嗯?”夏希低头看着本间。
本间闭着眼,呼吸平稳,原来是梦话。
“喜欢……”
夏希看了一会,伸出手,轻轻握住本间的手腕。
车外,亚子和铃的说话声变得很远,夜风拍打车窗,像海浪。夏希的头慢慢靠在本间的头顶,也睡了过去。
纱理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着两人交叠的剪影,没有立刻走开。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银河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