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醒醒，时间快到了。”
夏希的眼皮动了动，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耳边先传来的是本间的声音，然后肩膀被轻轻摇了两下。
“……嗯？”
夏希睁开眼，车内很暗，只有车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本间的脸上镀了一层很浅的银边。她坐在夏希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搭在夏希的肩窝里，指尖温温的。
“现在几点？”
夏希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往旁边蹭了蹭，额头差点撞上本间的下巴。
“一点五十了。”本间说，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笑意。
夏希眨了眨眼，让视线聚焦。本间的眼睛在暗处很亮，比窗外的星星还亮一点，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差不多一点半吧？”
夏希皱了皱眉，撑着座椅坐直了一点，毯子从肩上滑到腰际，她伸手抓住：“……怎么现在才叫我。”
本间没立刻回答，她往夏希那边又凑了凑，膝盖碰着膝盖，声音压得更低：“夏希睡着的样子太可爱了，不舍得。”
车内空间很小，皮革味混着本间身上淡淡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夏希别过脸，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乱蓬蓬的，领口歪了一点。
“……胡说什么。”
“真的。”本间笑了一下。
夏希没接话，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她把手从本间的掌心抽出来，去抓毯子的一角，胡乱叠了两下。
“……下车吧。”
“嗯。”
车外传来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的。然后亚子的脸从车窗边探进来，短发翘着，眼睛被星光映得发亮：“风——千叶——你们醒没——！”
“醒了。”本间应了一声，推开另一侧车门，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凉得夏希眯了眯眼。
本间先跳下去，落地时轻轻“啊”了一声，双臂往上伸，伸得很直，像要把整个夜空揽下来。脊椎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好凉快。”本间说，声音被夜风送出去很远。
夏希跟着下车，脚踩在草地上，草屑蹭着脚踝，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有几道光痕从头顶划过，很快，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又一道。
“这边这边！”亚子在前面挥手，野餐垫铺在草地上，铃盘腿坐着，怀里还抱着那袋零食，纱理站在垫边，抬头看着天。
本间拉着夏希的手腕，往那边走，草地在脚下软软的，偶尔有蟋蟀被惊动，跳着逃开。
“千叶姐，这边！”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夏希抬头，铃站在野餐垫旁边，抱着膝盖，仰着脸。纱理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瓶麦茶。亚子从车边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垫子上，仰头看着天。
夏希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本间还站在原地，仰着头，草帽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轻轻动。
“风。”
“嗯？”
“过来。”
本间低下头，看向夏希，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两人并肩往垫子那边走，肩膀偶尔擦到肩膀。夏希抬头，看见一颗流星从银河边缘滑过去，很快，像谁在天幕上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灭了。
“刚才那个……”夏希停下脚步。
“流星。”本间也抬头，“已经有一些了。”
两人走到垫子边，铃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夏希坐下，本间跟着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野餐垫的帆布粗糙，蹭着掌心。
“两点多了。”纱理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极大值快来了。”
亚子仰着头：“刚才那几颗好快，没来得及许愿。”
“你可以现在想一个，”纱理说，“等下一起许。”
“那我要许好多。”
“贪心。”
夏希抬起头，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朦胧的雾带，星星密集的地方几乎变成白色。英仙座的辐射点在东边，肉眼还分不清星座的轮廓，但偶尔有光点从那个方向窜出来，拖着很短的尾，一闪就不见了。
一颗又一颗。
“夏希。”本间在旁边叫她。
“嗯？”
“在城里没见过这个吧？”
夏希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又一发流星从头顶滑过，这次更亮，尾迹拖得长一点，像一根银线被谁从天上扯下来，亮了一瞬，然后融进黑暗里。
“……嗯。”夏希说，声音很轻，“只见过一两颗。”
“好看吗？”
“……好看。”
本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往夏希那边靠了靠，手垂在身侧，小指勾住了夏希的小指。
夏希反握本间的手，她看着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起初是一颗一颗，慢慢地是一小片划过，最后是一大片，流星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银，接二连三地窜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亮得刺眼，拖着长长的尾迹，有的只亮一下。
流星越来越密，像被谁在天幕上扯断了银线，碎屑纷纷扬扬洒下来。夏希仰着头，脖子发酸，眼睛却舍不得眨。一道光痕从银河中心劈开，拖着长长的尾，把夜空烫出一道白亮的口子，然后慢慢暗下去，像灰烬落在水里。
“这么多——！”亚子叫起来，双手合十，眼睛闭得紧紧的，“许了许了！”
纱理坐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嘴角弯着，没有闭眼。她的手搭在亚子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兴奋过头的孩子。
铃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睁着，偶尔抬一下头，又垂下去，薯片袋放在旁边。
本间的拇指在夏希手背上蹭了一下，很慢。
“夏希。”
“嗯？”
“许愿了吗？”
夏希看着天空，又一发流星从头顶窜过去，亮得刺眼。她眨了眨眼，那道光还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影。
“……没有。”
“为什么？”
“……忘了。”
其实是不知道怎么许，她以前没有愿望，现在有了，却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本间笑了一下，没追问。她把头轻轻靠在夏希的肩窝里，头发蹭着夏希的颈侧，痒痒的。
“我许了。”本间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散了一半。
“……什么？”
“不告诉你。”
夏希侧过头，想去看本间的表情，但本间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夏希转回头，看着天空。
流星更密了，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天上往地上落。银色的，金色的，偶尔有一发是红色的，拖着长长的尾，把云层照得透亮。夏希觉得天空变得很低，像一床缀满了碎钻的被子，盖在头顶，随时会塌下来。
“好漂亮……”夏希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走。
“嗯。”本间的声音闷在夏希肩窝里。
亚子还在叽叽喳喳，纱理偶尔应一句。铃的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会栽下去。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从东北角窜起来，拖着长长的尾迹，像一把燃烧的剑，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光芒持续了好几秒，把草地照成银白色，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瞬。夏希看见本间仰起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两朵小小的流星，然后灭了。
“那个好长！”亚子跳起来。
“坐下，”纱理拉住她，“挡着我了。”
亚子乖乖坐下，但屁股只挨了一下垫子，又弹起来：“纱理纱理，你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说，你告诉我嘛。”
“不行。”
夏希听着她们斗嘴，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本间的指节在星光下泛着白，指甲剪得很短。
流星慢慢稀疏下来，从暴雨变成阵雨，然后变成偶尔一滴。天空重新暗下去，银河变得更清晰，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结束了？”亚子问。
“极大值过了，”纱理看着手机，“还有，但没那么密了。”
“那也够了，”亚子伸了个懒腰，“我脖子好酸。”
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我困了，先回车上睡一会。”
“都叫你睡一会了。”夏希说。
“没事，”铃摆摆手，抱着零食袋往车的方向走，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的，越来越远，“等会叫我……”
夏希看着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亚子还在兴奋地指着天：“那颗好亮——！纱理你看——！”
“看到了。”纱理说，然后她低下头，在亚子耳边说了句什么。亚子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现在？！”亚子声音压低，但掩不住上扬的尾音。
纱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手去拉亚子：“……过来。”
“去哪啊——”
“那边。”纱理指了指野餐垫另一侧，一片被灌木丛半掩住的空地。
亚子还在嘟囔什么，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两人的背影很快融进灌木丛的阴影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草叶声。
野餐垫上，只剩下夏希和本间。
流星还在下，无声地，一道一道。
“夏希。”本间忽然说。
“嗯？”
“拍照吧。”本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点亮，映在她脸上，“和流星合影。”
夏希看着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天，几颗特别亮的流星正从头顶滑过，尾巴拖得很长。
“……怎么拍。”
“这样。”本间往夏希那边贴过去，肩膀抵着肩膀，脸颊几乎要贴上夏希的耳朵。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两人，屏幕里映出两张被星光模糊的脸。
“看镜头。”本间说。
夏希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被星光映得发亮。本间的脸贴得很近，在屏幕边缘，嘴角弯着。
“等流星密起来的时候。”本间说，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蹭过耳朵。
夏希屏住呼吸。
又一小片流星划过，很亮，就在两人头顶。本间的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
然后，本间的脸忽然侧过来。
很软，很温，轻轻碰在夏希的脸颊上。
同时，屏幕闪了一下。
夏希慢慢转过头，看着本间，本间已经收回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照片。
“……好过分，”夏希的声音发紧，耳朵烧得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突然亲过来。”
本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笑得很开心：“拍到了。”
“……删掉。”
“不要。”
夏希瞪着她，本间还在低头看照片，星光把她的侧脸照成银白色，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本间还在笑，嘴角弯着，夏希凑了过去。
很慢，但坚定，她凑近本间的脸，然后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本间的嘴唇。
很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大气层，只留一点温热。
夏希退回来，别过脸，看着天空。耳朵烧得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野餐垫的边缘，帆布粗糙的纹理嵌进指节。
本间僵住了，她抬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指尖在唇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夏希？”
“闭嘴。”
本间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她往后仰，躺在野餐垫上，看着漫天流星，手臂张开，像要拥抱整个天空。
“好狡猾。”本间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再来一次？”
“闭嘴，”夏希抱着膝盖，看着一颗巨大的流星从头顶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把夜空撕成两半。
夏希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野餐垫的边缘。
“……随便你。”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足够本间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