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蝉鸣从凌晨就开始了,没有要停的意思。
夏希站在田岛商店的屋檐下,手指绕着背包带,一圈,又一圈。阳光把站牌下的影子压得很短,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空气里有沥青被晒软的味道。
她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三分。
“……迟到了。”
远处传来跑动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很快。夏希抬起头,看见白色连衣裙从小巷尽头拐过来,草帽檐压得低低的,随着奔跑一颠一颠。
“抱歉抱歉——”本间停在夏希面前,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挂着汗珠,“睡过头了……”
夏希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那里有一层很淡的红色,不像平时。本间注意到她的视线,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不好看?”
“……没有。”夏希别过脸,“只是不像你。”
本间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夏希瞥见她的手腕,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青筋细细的。
“吉川姐她们呢?”夏希问。
“先去了,”本间把纸巾塞回口袋,“说在车站等我们。”
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外婆的声音从店里传来:“小希,路上小心——”
“嗯。”夏希应了一声,没回头。
本间自然地牵起夏希的手,手指凉凉的,“走吧?”
夏希“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回握。
站牌下,亚子正坐在长椅上晃着腿,短发翘着,手里拎着一袋炸物,油香混着暑气飘过来。纱理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浅蓝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好慢——”亚子看见两人,举起手里的纸袋,“我买了炸红薯,吃吗?”
“上车再吃。”纱理把手机塞进口袋,抬眼看向夏希和本间,目光在本间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车还有十分钟。”
夏希站在站牌下,看着上面的时刻表。那些地名和时间在她眼里晃了晃。
风见镇,上冈县。
一个月前,她站在这里,拖着行李箱,戴着耳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同一个站牌,同一个长椅,同一个被晒得发白的时刻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夏希。”本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夏希说。
本间“哦”了一声,尾音轻轻上扬。她忽然凑过来,很快,在夏希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软,很暖,带着一点口红的黏腻。
夏希僵住。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手指上沾了一点淡红。
“你……”夏希瞪着本间。
“标记一下。”本间笑得很开心,往后退了半步,“免得你忘了我是谁。”
“……笨蛋。”夏希用手背擦脸,越擦越红。
亚子在一旁“哇哦”了一声,嘴里还嚼着炸红薯。纱理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巴士从远处拐过来,柴油味混着热浪涌过来。
车厢里飘着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亚子和纱理坐在前排,头靠着头,亚子在刷手机,纱理闭着眼睛。本间拉着夏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盖碰着膝盖。
“昨晚没睡好,”本间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头往夏希肩上一靠,“让我睡一会。”
“……嗯。”
本间的头发蹭着夏希的颈侧,有点痒。夏希没动,只是看着窗外。巴士启动,风景开始后退,稻田,电线杆,偶尔出现的独栋民居。
和一个月前一样的风景,只是方向反了。
肩上的重量很轻。本间的呼吸拂过夏希的锁骨,一下,一下,比往常浅一些。夏希低头看了一眼,本间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车身的颠簸,睫毛轻轻颤动,频率有点快。
夏希看了一会,移开视线。
只是累了,她想。
手指无意识地缠上本间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本间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夏希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晒得温热。她闭上眼睛,听着引擎的低鸣,和肩上传来的、浅浅的呼吸声。
四十分钟,一转眼就到了。
“上冈县到了——”
广播响起时,夏希睁开眼。本间也醒了,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角沁出一点泪。
“……到了?”声音哑哑的。
“嗯。”
两人站起来,本间晃了一下,扶住椅背。夏希伸手,在她腰后虚扶了一把。
“……没事。”本间笑了一下,“腿麻了。”
下了车,热浪扑面而来,顶棚投下窄窄的一条阴影,来来往往的人群,背着包旅行的学生,赶路通勤的上班族。
夏希站在阴影里,看着站台上的人群——和一个月前一样,又不一样。
那时候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耳机里放着歌,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现在她的手被本间牵着,掌心有点汗。
“好热——”亚子用手扇着风,短发粘在额头上,“先去哪?”
纱理把手机塞进口袋:“先走走吧,十一点半再吃饭。”
本间松开夏希的手,往自动贩卖机走去。硬币落进去,哐当两声,很脆。她弯腰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夏希。
“给。”
夏希接过,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她看见本间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又拧上了。
“不渴?”夏希问。
“待会喝。”本间把瓶子塞进帆布包,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走吧。”
夏希看了眼那瓶水,瓶身还满着,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没多想,把自己的那瓶拿在手里,瓶壁的水珠渗出来,沾湿了指腹。
上冈县的步行街热闹很多,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侧是老旧的木造建筑,招牌褪了色,风铃在屋檐下挂着,被空调外机的热风吹得轻轻晃,声音闷闷的。
亚子钻进一家炸物店,纱理跟在后面。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亚子指着玻璃柜里的可乐饼和炸虾,回头问纱理,“你呢?”
“红薯条。”纱理说。
夏希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阳光把石板路照得晃眼,远处有电车驶过,铁轨发出低沉的震动。
“夏希。”本间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那边。”本间指着巷子深处一家杂货铺,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
店铺很小,门口挂着褪色的藏青色门帘,风一吹就轻轻晃,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本间拉着夏希的手腕往里走,亚子和纱理跟在后面。
店里堆满了东西,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老式玻璃罐里装着粗点心,货架上摆着铁皮玩具、手工香皂、印着图案的搪瓷杯。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把浮尘照成一条条金色的线,慢悠悠地飘。
本间拿起一个风铃,铜管上刻着细细的花纹,比田岛商店那个新得多,也轻得多。
“好看吗?”本间晃了晃,声音清脆,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
“……还行。”
“买回去?”
“不是有一个了吗。”
本间笑了一下,把风铃放回原位,金属底座碰着木架,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她的手指在货架上滑过,停在一个玻璃罐前,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夏希,”本间回头,草帽檐下的眼睛很亮,“你小时候吃过这种吗?”
“……没有。”
“那买一点。”本间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数了数,放进柜台的小盘子里。硬币碰撞,哗啦啦响。
老板是个老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报纸翻了一页。
本间把糖纸剥开,塞进夏希嘴里。是橘子味的,很甜,甜得发腻,粘在舌尖上。
“……好甜。”夏希皱了皱眉,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才好吃。”本间自己也剥了一颗,含在嘴里,侧脸微微鼓起来一点,没一会也皱了皱眉,“……原来这么甜。”
“都说了。”夏希看着本间。
亚子在旁边翻着铁皮玩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纱理靠在门框上,看着街道,浅蓝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走吧,”纱理说,声音从门口传来,“该吃饭了。”
“嗯。”本间应了一声,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住门框。
夏希走在她后面,看见她的手指攥紧门框,指节发白,但只是一瞬,就松开了。
车站附近有一家小店,招牌上的字被晒得褪色。推开门,冷气涌出来,混着汤和炸物的香气,把身上的汗意压下去一半。
店里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桌面是木纹贴皮的,边缘有些翘起。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里面有灰尘在飘。
夏希看着菜单,塑料膜包着的,边角卷起来。“……咖喱饭。”
“和你一样。”本间把菜单合上,推到桌角。
亚子举起手:"我要炸猪排!还有味噌汤!"
“你吃得完吗。”纱理说,手指划过菜单,“我要荞麦面。”
“吃得完!”
等餐的时候,夏希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空气在远处扭曲成模糊的影子。她把手里的水瓶拧开,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没那么凉了。
餐端上来,咖喱是橙黄色的,土豆和胡萝卜煮得很软,上面撒着一点葱花。夏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不烫,味道刚好。
本间坐在她旁边,吃得慢。勺子碰着瓷盘,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不确定该往哪里送。
“太烫了?”夏希问,侧头看她。
“……嗯。”本间吹了吹勺子里的咖喱,热气散出来,“凉一下。”
亚子的炸猪排端上来,很大一块,金黄酥脆,切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她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嘴角沾着酱汁。
“风,你不吃猪排吗?”亚子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你那份也有啊。”
本间盘子里那份炸猪排只动了一半,她看着那块还剩一半的猪排,停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到夏希的盘子里。
“你吃,”本间说,声音轻下去,“夏希太瘦了。”
夏希看着那块猪排,还冒着细微的热气,她抬头看本间。
“……你不吃吗。”
本间摇摇头,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瓷底擦着木纹贴皮,发出很轻的“吱”一声。
“真的饱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像被空调风吹散的,“夏希太瘦了,要多吃点。”
夏希看着那块猪排,金黄的表面还冒着细微的热气。她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里面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但很好吃。
“……谢谢。”夏希含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本间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杯,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小股,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没一会,夏希把猪排吃完,最后一口咖喱拌着饭,塞进嘴里。米粒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
“我吃饱了。”夏希放下勺子。
“我也好了。”本间跟着说,但她的盘子还剩了小半份咖喱,土豆块沉在橙黄色的酱汁里,只被咬了一小口。
纱理抬眼看了一下本间的盘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去结账。”
“我来吧。”夏希伸手去摸口袋,但纱理已经站起来,往柜台走去。
“下次你请。”纱理头也不回地说。
夏希看着纱理,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