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走出小店，热浪重新裹上来，像一层湿毛巾捂在脸上。夏希眯起眼，看着街道上的白光，空气在远处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好热——”亚子用手扇着风，短发粘在额头上，“书店有空调吧？”
“有。”本间说，声音轻飘飘的，“跟我来。”
她拉着夏希的手，往街道深处走。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两侧的建筑投下窄窄的阴影，像被刀切出来的。夏希跟在后面，看着本间的背影，白色连衣裙的后背被汗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上。
书店比想象中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是木制的，写着“文苑堂”三个字，漆有些剥落。推开门，冷气涌出来，混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把身上的汗意压下去一半。
“哇——”亚子第一个冲进去，“好凉快！”
纱理跟在后面，浅蓝色的裙摆被门缝涌入的风吹得动了一下。
店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书架一排排立着，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木头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夏希走在过道里，手指滑过书脊，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夏希，”本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这边。”
她站在漫画区的书架前，手里抽出一本，封面上画着两个女孩。本间翻了两页，靠在书架上，头往旁边一歪。
“站累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坐会吧。”
阅读区在角落，地板上铺着草席，已经有些磨损。两人坐下来，本间把夏希的肩膀当靠枕，头往上一靠，头发蹭着夏希的颈侧，有点痒。
“……重。”夏希说。
“骗人。”本间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夏希你喜欢看小说，那你以后会写吗？”
夏希看着手里的轻小说，封面画着星空和女孩。她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会写。”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本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闭上眼睛。
夏希低头看了一眼，本间的嘴唇还是干的，那层淡红色的口红已经掉了，露出原本的颜色。
肩上的重量很轻，但夏希没动。
她看着小说扉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本间的呼吸比往常浅一些，拂过皮肤时，温度有点高。
只是夏天太热了。
过了半小时，纱理从书架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摄影集：“要去喝点什么吗？”
“好啊——”亚子从漫画区探出头，“我渴死了。”
隔壁是一家饮品店，木门上挂着铜铃，推开门，叮铃一声。店里很暗，窗帘是深棕色的，滤掉了大部分阳光。木桌上有年轮的花纹，摸起来糙糙的。
亚子一屁股坐下，拿起菜单：“我要冰沙！草莓的！”
“我要咖啡。”纱理说。
夏希看着菜单，“……那我要柠檬茶吧。”
本间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菜单上滑了一下，停住：“……热麦茶。”
夏希侧头看她，店里开着冷气，本间的额角还有汗，刘海粘在皮肤上。
“不热吗？”夏希问。
“胃有点凉。”本间笑了一下，把菜单合上，“想喝点热的。”
纱理坐在对面，目光在本间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低头搅自己的咖啡。银勺碰着瓷杯，叮，叮，叮，节奏很慢。
麦茶端上来，装在陶瓷杯里，冒着热气。本间双手捧着，喝了一小口，嘴唇沾着水渍，亮了一下。
夏希看着那杯热气，又看着本间的侧脸。本间的睫毛垂着，盯着杯里的水面，水面映着她的眼睛，很小，很暗。
“千叶，”亚子吸了一大口冰沙，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下午去哪？”
“……随便。”夏希说。
“去商场吧？”本间放下杯子，陶瓷底碰着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好耶——”亚子举起手。
纱理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本间一眼。
亚子拉着纱理去隔壁买可丽饼，说“那家排队很长但超好吃”，店里只剩下夏希和本间。
本间忽然转过头，看着夏希。
“夏希，”她说，声音很轻，“过来。”
夏希凑过去一点。本间的脸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麦茶的苦味，混着一点汗的咸味。本间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藏着什么。
然后她凑上来，在夏希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软，但很干，嘴唇擦过皮肤时，有点粗糙的触感。
本间退回去，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渴了。”
夏希愣了一秒，耳朵烧起来。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柠檬茶，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喝吗？”
本间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杯沿，喝了一小口。杯壁上有淡淡的口红印，是本间之前留下的。她喝完，把杯子推回来，杯子在木桌上转了一小圈。
夏希看着那个杯沿，看着本间嘴唇上沾着的水渍。她拿起杯子，就着自己刚才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凑过去，在本间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快，但停了几秒。
本间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耳朵有点红。夏希退回来，别过脸，看着窗外。
“……夏希。”本间的声音有点哑。
“闭嘴。”夏希说，手指敲着桌子。
本间笑出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伸出手，在桌下找到夏希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扣住。
“好狡猾。”本间说。
夏希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没几分钟，亚子和纱理买完可丽饼回来，亚子推开门进来，纱理手里拿着两个可丽饼。
“风，千叶，你们吃……嗯？”亚子看着夏希的脸，“千叶呀。”
只见夏希正用两只手微微挡着脸，“……干嘛。”
本间在一旁偷笑。
“脸上的口红印露出来了哦，”亚子吃着手上的可丽饼，“我们才离开几分钟呢。”
夏希听到亚子这么说，还是害羞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纸巾，往脸上擦。
“……别看了。”声音闷闷的，从桌子底下传来。
本间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叶，”亚子凑过来，可丽饼的奶油味飘过来，“越擦越红哦？”
纱理走过来，把可丽饼往亚子嘴里塞了一块：“吃你的。”
亚子被堵住了嘴，含糊地“唔”了一声，终于安静下来。
夏希从臂弯里抬起头，脸颊上还是热的。她看了本间一眼，本间正用手指蹭自己的嘴唇，那层淡红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淡粉。
“……走了。”夏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响声。
本间跟着起身，手牵着夏希，没松开。
四人走出饮品店，铜铃在身后叮了一声，热浪重新涌上来。
商场在车站东边，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眯起眼。自动门打开，冷气涌出来，混着香水和皮革的味道。
“去游戏厅玩？”本间拉着夏希往电梯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软化的柏油路上。
亚子和纱理跟在后面，亚子还在舔可丽饼边缘的奶油。
电梯门打开，游戏厅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
亚子第一个冲进去：“赛车赛车——纱理来比赛！”
本间站在一排娃娃机前，停住了。
是企鹅，浅蓝色的，和上次那只一样，但旁边多了几只浅粉色的，歪着头，纽扣眼睛亮亮的。
“……那个。”本间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夏希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柜里的两只企鹅。浅蓝和浅粉，挨在一起。
“想要？”夏希问。
“想要。”本间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投了进去，“这次一定夹到。”
摇杆在手里，本间盯着里面的爪子，很认真。爪子下去，钩住了粉色企鹅的脑袋，往上提——
晃了晃，掉了。
“……再来。”本间又投了一枚硬币。
第二次，爪子钩住了企鹅的翅膀，提到一半，又掉了。
第三次，本间的手在摇杆上停了一下。夏希看见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微，但摇杆跟着晃了晃。爪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什么都没碰到，空空地提上来。
“这机器有问题吧！”本间说，声音比往常尖了一点，拍了一下机器。
“……手在抖。”夏希说。
本间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
“……有点冷。”本间说，“空调太凉了。”
夏希看着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投进去。
“我来。”
摇杆在手里，夏希盯着那只粉色的企鹅。
左、前、下，爪子慢慢下落，钩住了企鹅的肚子，提起，移动，到洞口上方。
松爪。
企鹅掉了下来，落在洞口里，发出很轻的“咚”一声。
“……夹到了。”夏希说。
本间眨了眨眼，没说话。
夏希弯腰从取物口拿出那只粉色的企鹅，不大，软绵绵的，歪着头。她把企鹅塞进本间怀里。
“给你。”
本间接过来，抱在怀里。粉色企鹅和上次那只蓝色的凑在一起，一蓝一粉，歪着头的角度都一样。
“……一对了。”本间说，笑了一下，但嘴角有点僵。
她抱着企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有点晕。”
夏希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嗯？”
“没事，”本间说，声音轻下去，“就是……空调太冷了，出去就好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像被什么抽走了力气。夏希赶紧扶住她的腰。
“风？”
“……没事。”本间站稳了，把企鹅抱得更紧一点，“坐会吧。”
旁边有一排蓝色的长椅，本间走过去，坐下，把企鹅放在腿上，夏希坐在她旁边。
亚子和纱理从赛车区跑过来，亚子手里还拿着游戏币：“风！千叶！你们夹到了吗——咦？”
“怎么了？”亚子凑过来，看着本间。
本间抬起头，笑了一下，但脸色在游戏厅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显得发白。
“没事，”本间说，“空调太冷了，缓缓就好。”
纱理站在三步外，看着本间，目光沉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本间怀里的企鹅。
“……粉色的？”纱理问。
“夏希夹的。”本间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企鹅的耳朵。
夏希看着本间的侧脸，游戏厅的灯光扫过她的脸，又暗下去。她的嘴唇还是干的，额角有汗，但手是凉的。
“……还晕吗？”夏希问。
“不晕了。”本间转过头，看着夏希，“走吧，去别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企鹅抱在怀里，夏希看着她，本间的脚步还是轻飘飘的，但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
“去哪？”亚子问。
“随便走走。”纱理说，声音很轻，“去公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