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风先来了。
夏希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掀成银白色,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抖。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涌过来,把最后一点天光吞掉。
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夏希抬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稻田的潮气,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关上吧。”
本间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希回头,看见她正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里,动作很利落。
“风会着凉的。”
“……嗯。”夏希把窗户推回去,咔哒一声,锁扣扣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吊瓶里液体滴落的声响。
本间躺在床上,睡着了。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胸口贴着电极片,线从领口边缘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脸比枕头还白,嘴唇微微张着。
本间爸爸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本间几秒,伸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我先回酒店,公司有点事务,”他直起身,“可能今晚来不了了。”
“嗯,”本间妈妈把病历夹抱在胸前,“路上小心,风大了。”
“小希,”本间爸爸转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但笑意没到底,“麻烦你了。”
夏希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窗帘边缘:“……不麻烦。”
本间爸爸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门轻轻合上。
本间妈妈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夏希:“我去值班室,有情况按铃。”她顿了顿,“或者打内线,号码在床头。”
“……好。”
本间妈妈走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缝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希走到床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被空调风吹得有点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寒意渗进来。她没挪位置,只是把手肘撑在床沿上,下巴垫着手背,看着本间。
本间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那片阴影轻轻动,像被风吹的蛾翅。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粘在被汗浸湿的额角,夏希伸手,轻轻把它们拨开。
指尖碰到本间的额头。
很凉,比自己的指尖还凉。
夏希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垫着下巴,看着本间胸口的起伏,看着那滴液体从吊瓶里滑落,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本间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里。
窗外,风更大了。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雨点密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白。
夏希没转头,她只是看着本间,看着她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看着她的手指因为输液而变得苍白,指甲盖下面泛着一点淡紫。
她就这么坐着。
吊瓶换了一瓶,护士进来,动作很轻,看了夏希一眼,没说话,换完就走了。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撒沙子。风偶尔撞一下窗户,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本间动了动。
她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夏希直起身,凑过去。
“……夏希?”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本间睁开眼,眼皮只掀开一条缝,瞳孔在昏暗里呈现出很浅的褐色,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
“……嗯。”夏希应了一声,“我在。”
“……几点了?”
“十一点多。”
本间“哦”了一声,尾音轻飘飘的,像要散在空气里。她动了动手指,那只没输液的手,从被单下面滑出来,指尖蹭到夏希放在床沿上的手背。
很凉。
“……去睡。”本间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夏希的袖口。
“我不困。”
“骗人……”本间笑了一下,但嘴角只弯了一半,像耗尽了力气,“眼睛都红了……”
夏希没接话。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握住了本间的手指。
“……睡吧。”夏希说,声音很轻,“我在这。”
本间“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手指还攥着夏希的手,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拂过夏希的手背,温热,但比往常弱了一些。
夏希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
吊瓶里的液体继续滴着,嗒,嗒,嗒。窗外的雨声远了,像从水底传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
夏希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床沿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然后她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得不对劲。
她猛地抬起头。
本间的脸在昏暗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被谁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但她的嘴唇是白的,干裂,微微张着,呼吸很急,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夏希松开本间的手,用手背去碰她的额头。
烫。
像碰到了一个刚灌好热水的暖水袋,温度透过皮肤,直接烫到夏希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手,又贴上去,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风?”
本间没应,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睫毛颤了颤,像被什么东西蜇了,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含糊的气音。
夏希转头去找呼叫铃,按下去,力道太大,塑料外壳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然后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是跑着的。
门被推开,护士冲进来,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扬起一道弧。她身后跟着本间妈妈,头发比刚才乱了,显然是刚从值班室跑过来。
“怎么了?”本间妈妈的声音很稳。
“她发烧了,”夏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很烫。”
护士已经走到床边,手里拿着电子体温计,在本间耳边“滴”了一声。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转头对本间妈妈说了两个数字。夏希没听清,但她看见本间妈妈的脸沉了下去。
“退烧针,”本间妈妈说,语速很快,“准备冰袋。”
“好。”护士转身往外走。
“夏希,”本间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先出去。”
夏希僵住了。
“……什么?”
“出去,”本间妈妈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点,但还是很硬,“我们要处理。”
夏希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上还残留着本间额头的温度。她看着本间妈妈走到床边,看着护士拿着针筒和托盘进来,看着她们把本间身上的被单掀开一角。
她没动。
“小希。”本间妈妈又叫了一声,这次没回头。
夏希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凉意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她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把地砖照得像一面面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夏希站在门口,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还能感觉到指尖上本间的温度。
门里面传来声音,护士的低语,器械碰撞的轻响,然后是本间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那声音很弱,但每一声都砸在夏希的耳膜上,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她就这么站着,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又停了。能听见隔壁病房有人翻身,床架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墙上的钟,但走廊尽头太暗了,看不清。
咳嗽声停了。
但里面还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本间妈妈的声音偶尔飘出来。
四十分钟?
或者更久。
门终于开了。
护士先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用过的针管和棉球。她看见夏希,脚步顿了一下。
“稳定了。”护士说。
夏希的肩膀塌下去。
她像忽然失去了重心,像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的背从墙壁上滑开,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金属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可以进去吗?”
“可以,”护士说,“别吵她,刚睡着。”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夏希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只留着床头一盏小灯。本间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她看着夏希,目光在夏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不忍心看太久。
“烧退了,”她说,“让她睡吧。”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她走到夏希身边,手抬起来,像是要拍夏希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虚握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也睡一会。”
她说完,往门口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缝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希走到床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凉的,但她没感觉。她伸出手,握住本间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很凉。
比刚才烫得吓人的时候更让她害怕。她握着那只手,掌心贴着冰凉的手背,拇指轻轻蹭着本间的指节。
本间的睫毛垂着,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像终于从某个深水里浮上来,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夏希就这么坐着。
握着那只手,看着那滴液体从吊瓶里滑落,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本间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里。嗒,嗒,嗒。
窗外的雨声远了,她没有睡。
她只是坐着,握着本间的手,从最深的黑夜,坐到窗帘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雨停了,或者还在下,但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希还坐在床边。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压着。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影,嘴唇抿得很紧,干得起皮。
她握着本间的手,一直握着。
本间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瞳孔在晨光里呈现出很浅的褐色,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
她花了好几秒,才让视线聚焦。
她侧过头,看向床边。
夏希坐在那里,通红的眼睛,下巴上挂着一颗泪珠。那颗泪珠很大,悬在下巴尖上,随着夏希的呼吸轻轻晃,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又倔强地挂在那里,不肯落。
本间看着那颗泪珠。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动作很慢,像在水里移动,带着一点迟钝的、刚退烧后的虚浮。她的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碰到夏希的脸颊。
很烫。
不是夏希的脸烫,是本间的指尖还残留着高热的余温。
指腹擦过夏希的脸颊,向上,碰到那颗悬在下巴上的泪珠。
轻轻一蹭。
泪珠被擦掉了,在本间的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湿意。她看着那片湿意,又看着夏希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哭什么?”
声音比昨晚更弱。
她顿了顿,手指还停留在夏希的脸颊上,指腹贴着皮肤,温度慢慢交融。
“……爱哭包。”
夏希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颗被擦掉的泪珠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她的眼眶更红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紧到在抖。
她没有出声。
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本间的掌心里。鼻尖抵着本间的指节,呼出的气息拂过本间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咸涩的味道。
她的肩膀抖着。
一下,又一下,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像怕把掌心里这只苍白的手震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布料被揉成一团。
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的抖动,只有埋进掌心里的脸,只有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一点、一点温热的气息。
本间的手悬在半空,掌心贴着夏希的脸。
她愣了一秒。
然后手指慢慢收拢,轻轻覆在夏希的后脑勺上,指腹插进夏希乱蓬蓬的头发里,很慢地、很轻地抚了一下。
“……嗯。”
本间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怕惊动晨光里的灰尘。
“我在呢。”
雨彻底停了,远处传来鸟叫,一声,又一声。
夏希的脸还埋在本间的掌心里。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的抖动小了,最后归于平静。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