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道很亮的光，落在床尾，把蓝白条纹的被单照成刺眼的白。
护士推门进来，托盘里的器械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脆响。她走到床边，俯身，把体温计塞进本间耳边。滴的一声，护士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她说，声音比往常轻了一点，“这两天状态不错。”
夏希站在床尾，手指还攥着窗帘边缘。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本间。
本间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发尾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血色，嘴唇也没那么干了。她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护士，笑了一下。
“那……可以出去吗？”本间问。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夹，又看了看门口。本间妈妈正好从走廊经过，护士探出头，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本间妈妈走进来，目光在本间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夏希身上。
“想出去？”本间妈妈问。
“嗯。”本间靠在床上，声音比往常轻，但底气足了一点，“闷坏了。”
本间妈妈又看了夏希一眼。夏希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地板上的那块光斑。
“……半小时。”本间妈妈说，“别下楼，走廊尽头晒晒太阳就行。小希，你推她。”
“……好。”
护士推来轮椅，金属框架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夏希走过去，手指握住轮椅的把手。
她看着本间掀开被单，动作很慢，病号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还贴着胶布。
夏希伸出手，扶住本间的手臂。
很细。隔着布料，她能摸到骨头，像握着一截在风中摇晃的柳枝。她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托着，看着本间慢慢挪到轮椅边缘，坐下。
“……重吗？”本间抬头看她。
“不重。”夏希说。
她把薄毯盖在本间腿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很轻的咕噜声，像某种缓慢的叹息。
“去哪？”夏希问。
“走廊尽头，”本间指着前方，“那边有大窗户。”
走廊很长，被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切进来，照成一块一块的亮斑。夏希推着轮椅，走在那些光斑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夏希，”本间忽然开口，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暑假快结束了吧？”
夏希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十天。”她闷声说。
“哦。”本间应了一声。
走廊尽头到了。一整面落地窗，玻璃被擦得很干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地板照成刺眼的白。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树上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绿得几乎透明。一只麻雀站在折断的树枝上，抖了抖羽毛，飞走了。
夏希把轮椅刹住，停在窗前。阳光落在本间的肩膀上，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照成淡淡的金色。
“你该回去了。”本间忽然说。
夏希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轮椅后面，手指还搭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本间的轮椅轮子旁边，像一道快要断裂的桥。
“外婆会担心，”本间说，头没回，看着窗外那只飞走的麻雀消失的方向，“你那边学校也要准备开学了吧……也该收拾收拾……”
“……不要。”
夏希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收紧，指节泛白，金属框架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本间终于转过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瞳孔被刺得缩了一下，呈现出很浅的琥珀色。她看着夏希，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本间笑了一下，但嘴角只弯了一半。她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离夏希的手背只有一寸。
“我是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说给自己听，“你不用为了我一直耗在这里，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夏希打断她，“不要。”
夏希绕到轮椅前面。
她蹲下来，仰头看着本间。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模糊的金边，但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水雾。
本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阳光照在她脸上，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刺痛。她看着夏希的眼睛，看着那下面两团青黑色的影。
“……什么？”本间的声音哑了。
“回去……？”夏希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不再闷了，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找到了呼吸的缝隙，“回哪里去？”
她顿了顿。
“那个每天吵架的家？没有人等我的房间？那个……”她顿了顿，嘴唇抿得很紧，眼角终于流下了一滴眼泪，“你不在的地方……”
她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后落在了本间盖着薄毯的膝盖上，隔着布料，抓住了本间的腿。
本间的瞳孔缩了一下。
阳光正好移到她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像一道审判的光。
“夏希……”
“别让我回去……”夏希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想离开你……”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又被空调风吹干，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她的肩膀抖着，幅度很小。
“……求你。”
本间看着她。
“……风。”
阳光从夏希背后涌进来，把她的发顶照成淡淡的金色，但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和攥着薄毯的、发白的手指。
本间张了张嘴。
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夏希，看着眼角还在往外涌的眼泪，看着夏希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抖的膝盖。
她忽然什么道理都讲不出来了。
本间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她的手悬在夏希头顶上方，停了一秒，然后轻轻落下。
指腹插进夏希乱蓬蓬的头发里。
很软，带着一点汗意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发茬蹭着掌心，有点痒。本间的手指慢慢收拢，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很慢地、很轻地抚了一下。
夏希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好。”
本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足够清楚。她的手指停在夏希的后脑勺上，指腹贴着头皮，温度从掌心透过去。
“不回去。”
她说，又抚了一下，手指穿过夏希的发丝，从头顶滑到耳后。
“别哭了。”
夏希没抬头。
她的脸还埋在本间的膝盖上方，鼻尖抵着薄毯的布料，呼吸把布料吹得轻轻动。眼泪还在掉，但没了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手指把本间腿上的薄毯攥得皱成一团。
本间的手还停在夏希头上。
她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夏希的发顶，病号服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她的手指从夏希的后脑勺滑下来，停在耳后，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夏希通红的耳尖。
很烫。
不是发烧的烫，是哭得太狠、憋得太久的烫。
“……夏希。”
本间又叫了一声，拇指擦过夏希的眼角，碰到一片湿意，指腹把眼泪蹭掉，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出来，擦不完。
“我在呢。”
她说，手指重新覆回夏希头顶，一下，又一下。
“哪儿都不去。”
夏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说话，是一声很轻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在薄毯里，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更紧地攥住了本间的腿，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下面骨头的形状，那么细，那么脆弱，但她还是攥着，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雾一样散掉。
本间没再说话。
她只是摸着夏希的头，手指插进发间，很慢地梳理着那些打结的发丝。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人照成一道模糊的剪影，轮椅的金属框架反着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变得很慢，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每一秒都悬在半空，不肯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夏希的肩膀抖动的幅度小了，眼泪也少了，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像终于哭累了。她的额头还抵在本间的膝盖上，鼻尖蹭着薄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渗进本间的皮肤里。
本间的手指从夏希头顶滑下来，停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起来。”本间说，“膝盖会麻。”
夏希没动。
她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眼眶红了一圈，下面挂着泪痕，像被雨水冲过的痕迹。她看着本间，嘴唇抿得很紧，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像终于从某个深水里探出头来，吸到了一口气。
“……不回去？”夏希问，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回去。”本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又像忍着什么。她的手从夏希后颈收回来，停在轮椅扶手上，指尖离夏希的手背只有一寸。
“……骗我？”夏希盯着她。
“不骗你。”
夏希看着本间的眼睛，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本间脸上，把瞳孔照成很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夏希模糊的、狼狈的影子。她伸出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动作很粗鲁，像平时那个不肯示弱的夏希回来了。
但她的手还在抖。
“……嗯。”
她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蹲得太久，血液猛地往下冲，眼前黑了一瞬，她晃了一下。
本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凉，但握得很紧。
“……慢点。”本间说。
夏希深吸一口气，扶着轮椅把手稳住身体。眼前还是黑的，她眨了眨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本间收回手，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蹭了一下，像要蹭掉什么。她没看夏希，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照成金色，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回病房吧。”本间说，声音很轻。
夏希“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她绕到轮椅后面，手指重新握住把手。金属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被掌心捂热了。
她推着轮椅，往病房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咕噜声，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被空气稀释了的说话声。她们经过一盏又一盏日光灯，从亮处走进暗处，又走进亮处。夏希低着头，看着本间的头顶。
本间没说话。
夏希也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