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比中午淡了很多。
本间睡着了,呼吸平稳,嘴唇闭着,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夏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盯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她已经五天没有离开过医院,眼睛干涩,发酸,但不想闭,一闭上就会看见别的东西。
门开了。本间妈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了看病床,又看了看夏希。
“小希。”
夏希抬起头。动作很慢,脖子发僵。
本间妈妈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很短的声响。
“你回去睡一晚。”
夏希没说话,手指还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
“五天了。”本间妈妈说,“你再这样下去,会先倒下的。”
夏希摇头,幅度很小,但态度明确。
本间妈妈看着她,目光在夏希脸上停留了很久。夏希的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
“这不是请求。”本间妈妈说,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需要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我不拦你。”
夏希的嘴唇动了动。
“……她晚上要是发烧呢。”
“有护士,有我。”本间妈妈说,“你在这里坐着,也不能替她打针。”
夏希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小块淤青,是前几天按呼叫铃时撞到的。她看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烧出一道暗红的边。
“……明天一早我就来。”夏希说。
“嗯。”
夏希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摩擦声。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本间。本间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留下阴影。
夏希伸出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本间的肩膀。手指在本间的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她转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走向门口。
“小希。”本间妈妈叫住她。
夏希回头。
“打车回去。钱我明天给你。”
夏希摇头。“不用。”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地砖反射着光。夏希的帆布鞋踩在上面,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显得有些响。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从一楼往上跳,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
一楼大厅比楼上热闹,有人走动,有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夏希穿过这些声音,走出大门。
夜风涌上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还留着一点暗紫色的光。夏希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然后往路边走。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报出风见镇,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风景在退,路灯,电线杆,稻田的轮廓。她看着这些,眼睛睁着,但没有在看,只是光线从瞳孔里穿过去,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车子停在田岛商店门口,夏希付了钱,下车。
外婆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扇面停在半空。她看着夏希从巷口走过来,脚步很慢,拖着地。
夏希走到门口,停下。她看着外婆,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小希回来啦。”外婆说。
“嗯。”
“水热好了,去洗澡。”
夏希绕过柜台,往楼梯口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里很闷,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她把帆布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出来,打在夏希的肩膀上。她站在水流下,看着水流在脚边转着圈流进地漏,拿起沐浴露,挤出一点,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手臂上。
白色的泡沫,很快被水冲走。
这几天她都在医院的公共浴室洗澡,水总是忽冷忽热,她只能匆匆冲一下,然后穿上衣服回到病房。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浴室里,水流稳定,温度刚好,周围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瓷砖和肥皂的气息。
“好舒服……”夏希闭上眼,深深地叹口气,感受着热水在身体上滑落。
她洗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温,温水变凉,她才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
夏希穿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走出浴室。
外婆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往碗里盛白粥,上面放着一撮榨菜丝。
“吃点。”外婆说,没有回头。
夏希在桌前坐下,木椅子发出吱呀声。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温的,没有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舀了一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的粥面,看着那撮榨菜丝被勺子搅得沉下去,又浮上来。
碗空了。
“我吃完了。”她把勺子放进碗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去睡吧,看你很累。”外婆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
夏希站起来,绕过桌子,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外婆。
“外婆。”
“嗯?”
“……我明天一早去医院。”
外婆看着她,目光很静,“知道,去睡。”
夏希上楼,推开房间的门,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叹息。她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完全不同。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她没有抵抗,五天的疲惫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也压住了她的意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然后消失。
夜很深了,小镇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稻田里偶尔传来蛙鸣,几声,又停了。
夏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没有做梦。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但攥得很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夏希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很弱。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聚拢。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五点十七分。
太早了,她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醒,尤其是在连续五天没有正常睡觉之后,就好像有人故意叫她醒来一样。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把手机拿到眼前,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打开通话记录。
三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铃,时间显示在一个小时前,几乎每几分钟打一次。
夏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没管。她盯着那三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慢慢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转得很慢,像生锈的齿轮。
她点开信息界面,给铃发了一条消息。
“怎么了?”
她盯着屏幕,房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叽叽喳喳的,很碎。
手机屏幕亮了,铃的名字跳出来。
夏希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浑浊,尾音拖得很长,像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浅,很乱。
“……铃?”
“千叶姐……”铃的声音传过来,只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夏希等着,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千叶姐,”铃又说,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但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那个……我姐她……”
夏希的肩膀绷紧了。
“发生什么了?”她转头看向窗帘缝隙,那道灰白色的光还是一样弱,“风又发烧了?”
铃没有回答。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手机被一只手递给了另一个人。然后一个更成熟的声音响起来。
“小希。”
是本间妈妈。
夏希的背挺直了。她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姨,”夏希说,“是不是风……”
“小希,”本间妈妈打断她。她的声音比往常低,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你现在听我说。”
夏希从床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走到窗边,用另一只手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阿姨,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风走了。”
夏希没说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看着窗外,看着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看着瓦片上积着的露水。
“……什么?”夏希说。
她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凌晨四点十五分,”本间妈妈说,“我们已经……”
夏希的手指松开了。
手机从她的掌心滑出去,直直地往下坠,撞在窗台上,然后弹起来,摔在地板上。
一声脆响。
夏希低下头。
手机躺在地板上,屏幕朝上,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本间妈妈似乎还在说什么,但夏希没有听到。
没一会,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00:43”,然后屏幕画面切回锁屏。
锁屏壁纸是那张照片——英仙座流星雨那晚,本间侧过头,在流星下吻她的脸颊。两人的脸被银色的光芒照亮,本间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了一道裂纹,从一个角开始,像蛛网一样蔓延出去,但中间的照片还是完整的,本间的笑容还是清晰的。
夏希蹲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感觉。她伸出手,去捡手机。她的手指碰到屏幕,碰到那道裂纹,碰到照片里本间的脸。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走了……?”
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很低,但足够清楚。
“那我们明年的约定怎么办……?”
她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道裂纹,盯着照片里本间的嘴角。
“你说……哪儿都不去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指尖压着那道裂纹,压着本间的脸。屏幕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成淡淡的蓝色。
“我……”
夏希的声音断了,她张着嘴,嘴唇在发抖,但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贴着她的腿,光从布料下面透出来,把她的裤子照成一块模糊的亮斑。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浅青色,又变成淡金色。鸟鸣声越来越密,蝉鸣也开始响起,从远处的树上传来,一声,又一声。
夏希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膝盖,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终于暗了下去。
但夏希没有动。
她只是蹲在那里,握着碎了一角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那道裂纹。
“……我应该在那里的。”
她对着空气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我不该回来的。”
她顿了顿。
“……对不起。”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成一团的影子上,落在那道手机屏幕的裂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