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渴望你的到来

作者:汽水味橙子 更新时间:2026/7/28 19:59:10 字数:3178

雨很小,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细沙,落在伞面上,沙沙的,没有重量。

葬礼在小镇边缘的殡仪馆举行,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两层,前面有个院子,种着几棵松树,叶子被雨洗得发黑。院子里站满了人,黑色的伞一把挨着一把,像一片被雨水泡湿的蘑菇。

夏希站在人群最外面。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是外婆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料子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没有伞,头发被雨丝打湿,有几缕粘在额角,她没有抬手去拨。

人群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小镇上的邻居,学校的老师。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站成一堆,低声说着什么。夏希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她看着前面。

灵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本间的照片,是夏希没见过的照片。

本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戴着那顶宽檐草帽,嘴角还弯着,眼睛很亮,像她们第一次在巴士站见面时的样子。照片是彩色的,但背景被虚化了,只剩下本间的脸,清晰得过分。

夏希盯着那张照片。

她没有哭,看着本间的嘴角,看着那双在照片里弯着的眼睛,看着那顶草帽的帽檐。

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黑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和布料融为一体。

人群开始散了。

黑色的伞一把一把地移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股香烛和雨水的混合味道。夏希没有动。

亚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走过来,被纱理拉住了手腕,对她摇头。亚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她等所有人都走了。

照片被收了起来,灵堂里的光暗了下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塑料椅子碰撞,发出很轻的响。

夏希转身,往院门走去。

她的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她没有回头。

从殡仪馆到外婆家,走路要四十分钟。

夏希没有坐车。

她沿着田埂走,黑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鼓起来。雨还在下,但比刚才更小了,像一层雾蒙在皮肤上。远处的稻田绿得发黑,稻穗被雨水压得垂下来,像无数低着的头。

她走过小桥,桥下的水涨了,有点浑浊,卷着落叶和断枝,往远处流。她站在桥中间,停了几秒,看着水面。水面晃荡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黑色的,瘦瘦的。

她继续走。

直到田岛商店的门口,她没停。门边挂着风铃,铜管上的锈比一个月前少了一点,但没有风,没有声音。门开着,里面传来外婆的咳嗽声,沙沙的。夏希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后门,上了楼梯。

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没有锁门。

万一本间像往常一样来找她呢。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摆设。矮柜,矮桌,小床,窗户,还有被风吹得轻轻动的窗帘。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光线被挡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门缝底下切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夏希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看了几秒。

她开始收拾东西。

从窗台上把那只蓝色的风铃取下来,玻璃管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她用手指抹掉,放进抽屉里。然后把那只蓝色的企鹅从床上拿起来,纽扣眼睛对着她,亮亮的。她把企鹅也放进抽屉,摆在风铃旁边。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卷成筒的水族馆宣传手册。纸面被手汗浸得有点软,边缘卷起来。她把它抚平,对折,再对折,也放进抽屉。

抽屉推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房间里少了几样东西,但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夏希站在床边,环顾四周。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木头的,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原来本间在这两个月,几乎没留下什么。

好过分。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窗帘拉死了,房间里很暗,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旧木头的气息。她走到床边,躺下。

床垫发出一声叹息,把她包在里面。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白色的线缠着,她慢慢解开,把耳塞塞进耳朵里。

没有音乐。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是黑的,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她躺在床上,拉起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窗帘拉着,没有阳光。房间里很闷,但她没有开窗。

她把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那张照片,英仙座流星雨那晚,本间侧过头,在星光下吻她的脸颊。两人的脸被银色的光芒照亮,本间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夏希盯着那张照片。

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朝下,光线透过布料,在黑暗中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耳机里电流的杂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着。

过了很久,楼下传来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婆婆,”是亚子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点鼻音,“千叶她……”

“在楼上。”外婆的声音,沙沙的。

“我想上去看看她,”亚子的声音近了点,“我就说几句话……”

“亚子。”纱理的声音插进来,很轻,但足够清楚。脚步声,纱理把亚子往旁边拉了拉,“给她一点空间。”

“可是……”

“时候还没到。”纱理说。

楼下安静了几秒。

夏希躺在床上,脸还埋在臂弯里。她听着楼下的声音,听着亚子的说话声,听着纱理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去。

“……婆婆,”纱理说,“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

“嗯。”外婆应了一声。

风铃响了一下,沙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希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她的房门口。两下敲门声,很轻,像在试探。

“千叶姐……”是铃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是我。”

夏希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进来了?”

夏希没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紧了被角。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但门没有开,夏希没有锁门,但铃只是碰了一下门把手,没有真的推开,门还是虚掩着的。

沉默。

几秒钟后,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两下,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口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木楼梯的吱呀声里。

夏希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瓷碗放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希,”外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沙的,像风吹过稻田,“饭放门口了。趁热。”

脚步声慢慢远去。

夏希没有立刻动,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听着门外重新归于安静。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嗡嗡的,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她的膝盖发麻,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蹲下去,从门缝底下把碗端进来。

白粥,上面放着一撮榨菜丝,还有半个咸蛋。碗底压着一双筷子,木头磨得发亮。

她端着碗,走回床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撮榨菜丝,放进嘴里。咸菜的味道很淡,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舀了一勺粥。粥已经凉了,米粒粘在舌尖上,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吃了几口,三口,或者四口。然后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她把碗放在门外,关门,重新躺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夏希蜷缩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耳机还塞在耳朵里,线缠在脖子上。她听着电流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把屏幕按亮,锁屏壁纸跳出来——本间在星光下吻她的脸颊,嘴角弯着,眼睛很亮。

屏幕右下角的裂纹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像蛛网,像裂痕,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反扣回去,屏幕的光熄了。她把耳机摘下来,线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房间里很安静。

她想起曾经蜷缩在床上的自己,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那时候她以为最痛的事情是父母的争吵,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是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去外婆家。

现在她知道了。

被温暖过再失去,比从未被温暖过,要痛一百倍。

她想起本间第一次叫她“夏希”时的声音,想起那只塞进她怀里的蓝色企鹅,想起烟火大会上的手,想起星空下的吻,想起本间摸着她头发说“哪儿都不去”时的温度。

她想起两天前的凌晨,手机摔在地板上,屏幕裂开的脆响。

她想起葬礼上那张照片,本间的嘴角还弯着,眼睛很亮。

夏希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眼睛很干,只是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蜷缩着,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深夜到天亮。

窗帘没有拉开。

门没有锁。

风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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