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小,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细沙,落在伞面上,沙沙的,没有重量。
葬礼在小镇边缘的殡仪馆举行,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两层,前面有个院子,种着几棵松树,叶子被雨洗得发黑。院子里站满了人,黑色的伞一把挨着一把,像一片被雨水泡湿的蘑菇。
夏希站在人群最外面。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是外婆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料子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没有伞,头发被雨丝打湿,有几缕粘在额角,她没有抬手去拨。
人群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小镇上的邻居,学校的老师。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站成一堆,低声说着什么。夏希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她看着前面。
灵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本间的照片,是夏希没见过的照片。
本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戴着那顶宽檐草帽,嘴角还弯着,眼睛很亮,像她们第一次在巴士站见面时的样子。照片是彩色的,但背景被虚化了,只剩下本间的脸,清晰得过分。
夏希盯着那张照片。
她没有哭,看着本间的嘴角,看着那双在照片里弯着的眼睛,看着那顶草帽的帽檐。
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黑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和布料融为一体。
人群开始散了。
黑色的伞一把一把地移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股香烛和雨水的混合味道。夏希没有动。
亚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走过来,被纱理拉住了手腕,对她摇头。亚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她等所有人都走了。
照片被收了起来,灵堂里的光暗了下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塑料椅子碰撞,发出很轻的响。
夏希转身,往院门走去。
她的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她没有回头。
从殡仪馆到外婆家,走路要四十分钟。
夏希没有坐车。
她沿着田埂走,黑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鼓起来。雨还在下,但比刚才更小了,像一层雾蒙在皮肤上。远处的稻田绿得发黑,稻穗被雨水压得垂下来,像无数低着的头。
她走过小桥,桥下的水涨了,有点浑浊,卷着落叶和断枝,往远处流。她站在桥中间,停了几秒,看着水面。水面晃荡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黑色的,瘦瘦的。
她继续走。
直到田岛商店的门口,她没停。门边挂着风铃,铜管上的锈比一个月前少了一点,但没有风,没有声音。门开着,里面传来外婆的咳嗽声,沙沙的。夏希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后门,上了楼梯。
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没有锁门。
万一本间像往常一样来找她呢。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摆设。矮柜,矮桌,小床,窗户,还有被风吹得轻轻动的窗帘。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光线被挡住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门缝底下切进来的一道细细的光。夏希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看了几秒。
她开始收拾东西。
从窗台上把那只蓝色的风铃取下来,玻璃管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她用手指抹掉,放进抽屉里。然后把那只蓝色的企鹅从床上拿起来,纽扣眼睛对着她,亮亮的。她把企鹅也放进抽屉,摆在风铃旁边。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卷成筒的水族馆宣传手册。纸面被手汗浸得有点软,边缘卷起来。她把它抚平,对折,再对折,也放进抽屉。
抽屉推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房间里少了几样东西,但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夏希站在床边,环顾四周。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木头的,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原来本间在这两个月,几乎没留下什么。
好过分。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窗帘拉死了,房间里很暗,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旧木头的气息。她走到床边,躺下。
床垫发出一声叹息,把她包在里面。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白色的线缠着,她慢慢解开,把耳塞塞进耳朵里。
没有音乐。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是黑的,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她躺在床上,拉起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窗帘拉着,没有阳光。房间里很闷,但她没有开窗。
她把手机拿过来,按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那张照片,英仙座流星雨那晚,本间侧过头,在星光下吻她的脸颊。两人的脸被银色的光芒照亮,本间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夏希盯着那张照片。
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朝下,光线透过布料,在黑暗中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耳机里电流的杂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着。
过了很久,楼下传来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婆婆,”是亚子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点鼻音,“千叶她……”
“在楼上。”外婆的声音,沙沙的。
“我想上去看看她,”亚子的声音近了点,“我就说几句话……”
“亚子。”纱理的声音插进来,很轻,但足够清楚。脚步声,纱理把亚子往旁边拉了拉,“给她一点空间。”
“可是……”
“时候还没到。”纱理说。
楼下安静了几秒。
夏希躺在床上,脸还埋在臂弯里。她听着楼下的声音,听着亚子的说话声,听着纱理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去。
“……婆婆,”纱理说,“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
“嗯。”外婆应了一声。
风铃响了一下,沙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希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她的房门口。两下敲门声,很轻,像在试探。
“千叶姐……”是铃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是我。”
夏希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进来了?”
夏希没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紧了被角。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但门没有开,夏希没有锁门,但铃只是碰了一下门把手,没有真的推开,门还是虚掩着的。
沉默。
几秒钟后,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两下,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口走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木楼梯的吱呀声里。
夏希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瓷碗放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希,”外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沙的,像风吹过稻田,“饭放门口了。趁热。”
脚步声慢慢远去。
夏希没有立刻动,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听着门外重新归于安静。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嗡嗡的,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她的膝盖发麻,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蹲下去,从门缝底下把碗端进来。
白粥,上面放着一撮榨菜丝,还有半个咸蛋。碗底压着一双筷子,木头磨得发亮。
她端着碗,走回床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撮榨菜丝,放进嘴里。咸菜的味道很淡,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舀了一勺粥。粥已经凉了,米粒粘在舌尖上,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吃了几口,三口,或者四口。然后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她把碗放在门外,关门,重新躺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夏希蜷缩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耳机还塞在耳朵里,线缠在脖子上。她听着电流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把屏幕按亮,锁屏壁纸跳出来——本间在星光下吻她的脸颊,嘴角弯着,眼睛很亮。
屏幕右下角的裂纹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像蛛网,像裂痕,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反扣回去,屏幕的光熄了。她把耳机摘下来,线缠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房间里很安静。
她想起曾经蜷缩在床上的自己,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臂弯里。那时候她以为最痛的事情是父母的争吵,是碗碟摔碎的声音,是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去外婆家。
现在她知道了。
被温暖过再失去,比从未被温暖过,要痛一百倍。
她想起本间第一次叫她“夏希”时的声音,想起那只塞进她怀里的蓝色企鹅,想起烟火大会上的手,想起星空下的吻,想起本间摸着她头发说“哪儿都不去”时的温度。
她想起两天前的凌晨,手机摔在地板上,屏幕裂开的脆响。
她想起葬礼上那张照片,本间的嘴角还弯着,眼睛很亮。
夏希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眼睛很干,只是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她蜷缩着,保持着那个姿势,从深夜到天亮。
窗帘没有拉开。
门没有锁。
风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