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托付

作者:汽水味橙子 更新时间:2026/7/29 17:00:34 字数:3758

两天了。

夏希没有下楼。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门没锁,但也没开。

外婆端饭上来,陶瓷碗底碰着木托盘,发出很轻的响。她把托盘放在房门前,站一会儿,然后走掉。夏希会吃几口,剩下大半,原样放着。

两天后的夜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切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白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转。

夏希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她还穿着那条黑色的连衣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一层脱不掉的外壳。她的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套上,油腻地结在一起。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更宽的白线。

夏希没动,后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幅度很小。

脚步声很慢,拖着地,一步一步靠近。不是年轻人的步子。夏希听得出是外婆。

外婆走到床边,床沿往下陷了一点。她坐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刚好落在外婆的膝盖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月光里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外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碰着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夏希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外婆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她的指节很大,皮肤皱皱的,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她看着夏希的背影,看了很久。

外婆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发黄,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捏着照片的一角,举到月光底下,看了两眼,然后开口。

“你外公走的时候,你才八岁。”

外婆的声音在黑暗里荡开,沙沙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浑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六十,他比我大三岁,六十三走的。”

夏希的肩膀僵了一下,脸还埋在枕头里,呼吸拂过枕套,把布料吹得轻轻动。

“那时候这店还是他开的。每天早上五点,他爬起来进货,搬货,理货架。后院的菜地也是他打理的,茄子、黄瓜、番茄,一排一排,长得比人都高。他总说,店里的东西是卖钱的,菜地是给自己过的。”

外婆顿了顿,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圈。

“你小时候,放假会回来,还记得吗?你在柜台后面钻来钻去,把玻璃罐里的糖偷出来吃,被你妈追着打。你外公就挡在你前头,说小孩子吃颗糖怎么了。”

“你六岁那年,小风的妈妈带着她来店里买酱油。”

外婆捏着照片,手指在发黄的纸面上摩挲,沙沙地响。

“那孩子比你大一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柜台前面,眼睛亮亮的,盯着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你躲在柜台后面,偷偷看她。她发现了,冲着你笑,把手里那颗糖掰成两半,递给你一半。你不敢接,躲到我身后去,她就绕到柜台后面找你。”

夏希的脸还埋在枕头里,但呼吸变了,从浅浅的、均匀的起伏,变成了一下深、一下浅的错乱。

“你们两个在院子里玩过家家,用树枝挖土,把番茄叶子当成菜,摆在破瓦片上。小风当妈妈,你当宝宝,她喂你吃土,你就真的张嘴。我在旁边看着,笑得肚子疼。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你高半个头,总摸你的头,说夏希妹妹要听话。”

外婆顿了顿,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有钢笔写的日期,字迹已经晕开了。

“后来你七岁那年,你们家没再回来。”

夏希的手指松开了被角,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手指蜷着,指甲抵着掌心。

“你八岁那年,你外公就走了。我打电话叫你爸妈回来看一下,你妈说忙,没空回来。我就一个人坐在店里,摇椅空着,后院静着,早上没人爬起来进货,晚上没人给菜地浇水,货架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浑浊的鼻音,但她没哭。只是把照片重新塞回口袋里,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响。

“我就想,这日子怎么过呢。我把这店关了?我把这房子卖了?我去你妈妈那儿住?我六十岁了,我还能去哪儿呢。”

“后来有一天,台风刚过,院子里落了一地叶子。我打开门,看见一只野猫从后院跳进来,在荒草里钻来钻去,找东西吃。我走进去,草长得比我还高,枯了的番茄藤缠住我的脚。我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根很深,拔出来带了一大块土。”

外婆看着自己的手心,手指慢慢收拢,像还握着那块土。

“我突然就想,再这样下去,这店就死了,这地就死了,我也就死了。他还在的时候,每天五点爬起来,不是为了看这些东西死掉。他喜欢打理菜地,是因为土里能长出东西来,他喜欢开这个店,是因为店里能来人。我不能把这变成他的坟墓。”

外婆抬起头,看着夏希的背影。月光落在夏希的头发上,油腻地结在一起,发尾翘着。

“到现在,八年了。”

房间里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从外婆的膝盖移到了地板上,那道白线里的灰尘还在转。

外婆又开口,这次语速慢了一些。

“后来啊,小风那孩子还会来,趴在柜台上,问我‘婆婆,夏希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她就等,等啊等,等到她自己都忘了。后来有次夏天,出了事,进了医院。”

夏希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侧脸贴着枕套,眼睛睁着,看着墙壁。

“十年了,你们再见面,你认不出她,她也认不出你。”外婆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东西不撒手。她认定要对你好,就一天天地往这儿跑,风雨无阻。她妈妈跟我说,她以前夏天都不出门的,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天天往外跑。”

外婆转过头,看着夏希的背影。

“小希。”

外婆叫了一声,夏希没有应,但她的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孩子,不想看你这样吧。”

外婆没有再往下说。

她坐在床沿,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对着指节,握得很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去,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到地板上那道细细的白线里。灰尘还在转,慢悠悠地,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夏希以为外婆已经走了,或者睡着了。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脸贴着枕套,眼睛睁着,盯着墙壁上的某一道裂缝。

外婆又开口了。

“她走之前那两天,”外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跟我打过电话。”

夏希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她说,‘婆婆,我要是走了,你帮我看着夏希。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别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别让她不吃东西’。”外婆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说,‘那孩子看着硬,其实软得很,一捏就碎’。”

夏希的呼吸停住了。

她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墙壁上的裂缝。

“我跟她说,你自己去看着,我老了,看不住。”外婆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她说,我怕是看不到了。”

夏希的肩膀又抖了一下。这一次幅度大了一些,被子跟着动了一下。

“所以啊,小希,”外婆说,她转过头,看着夏希的后脑勺,看着那团油腻地结在一起的头发,“她花了两个月,把你从房间里拉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她走了以后,又把自己关回去。”

“你要是把自己变成这样,”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涩,“她这两个月,白忙了。”

外婆站起来。

床沿弹回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夏希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声响,一步,一步。

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

“粥还温着,”外婆说,“吃一点。”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从地板上移到了床尾。

夏希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手指还攥着被角。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很重,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过了很久。

夏希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脸贴着枕套,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眶很干,干得发疼。她眨了眨眼,睫毛蹭着枕套,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坐起来。

动作很慢,背脊一寸一寸地挺直,像生锈的机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碗小米粥还放在那里。月光落在碗沿上,凝着的水珠反着一点微弱的光。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夏希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碗壁,温温的,比她的指尖暖一点。她把碗端起来,碗底离开床头柜,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汤水变清了,米粒沉在碗底,但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米香。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没有味道。

她咽下去。

又舀了一勺。

又咽下去。

第三勺送到嘴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粥水从勺沿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滴眼泪。但她没有哭,眼睛还是干的,只是盯着那勺粥,盯着里面沉下去又浮起来的米粒。

她想起本间。

想起她第一次递过来的冰棒,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想起她在柜台前面趴了一整天,下巴垫着手臂。想起她在烟火大会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掌心贴着掌心。想起她说。

“别哭,我还在。”

夏希把勺子放回碗里。

陶瓷碰着陶瓷,发出很脆的一声。

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只是悬在碗的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但碗沿是滑的,抓不住。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黑色的连衣裙把她裹成一团,像一层脱不掉的外壳,但此刻这层外壳在抖,从肩膀到背脊,一下,又一下。

一开始没有声音。

只是抖,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的手指攥紧了小腿上的布料,指节发白,攥得很紧,紧到布料发出呻吟。

一声呜咽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闷闷的,被膝盖和胸口夹着,几乎听不见,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像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水涌了出来。

夏希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把视线糊成一片,然后流下来,滴在膝盖上。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

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破碎的响。她的手指在脸上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把脸颊压出几道红印。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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