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
灰袍老者跪在余羽晴身边,双手悬在她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裂伤上方,青绿色的治愈灵力,一层又一层地盖在翻出的内脏上,又拿出珍藏多年的保命灵药灵丹妙药塞进少女的嘴里,他的额头上全是吓出的冷汗。
这伤势太过吓人,他活四百多年,治过的伤不计其数,但一个金丹大圆满被半步化神正面轰中还能剩一口气的,他是真没见过。
“别管皮外伤,先护住丹田和经脉!“
他朝另外两个修士低吼。
“灵力续不上,她的灵力几乎全空,经脉烧了大半……”
“续不上也要续!大长老在看着!”
青袍修士慌忙掏出回新的灵丹,手抖得连塞了三次才塞进余羽晴嘴里,这不止在续她的命,也在续自己的命。
旁边那个修士则盯着远处对峙的两道人影,压低声音说:
“我们还能活下来吗?”
“闭嘴,专心治。”
灰袍老者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嘀咕,本以为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任务,没想到却……造孽呀!
而另一头,赤练宗宗主在君晨子捏碎血鼎,一戟戳死角蛇之后就彻底失去主动。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择出去,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
“君大长老!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这姑娘进我赤练宗的地盘,杀我门人,在下从头到尾问过三次师承来历,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在下确实不知她是剑宗弟子,若知道,若知道……”
“若知道还会动手吗?”
君晨子语气平淡。
“若知道自然是以上宾之礼待之。”
“够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有意思,你会不认识她?”
君晨子袖袍一拂,一股灵压把宗主后半句话直接堵回了嗓子眼。
宗主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之前闹事的少女,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真的是剑宗的天才亲传弟子,天生剑种的余羽晴?
他不该觉得自己见过她,可他确实觉得眼熟。
脸不重要,修士改变容貌的手段很多,是别的什么?
他见过这样的人,在哪儿?为什么见过?真的存在吗?对,是存在的,可为什么又会变成剑宗了呢?
宗主思绪逐渐涣散,像是意识突然踩进了一团迷雾里。
一个画面就在眼前,有一个人,也是银发,也是紫色眼睛,看着自己,死也不肯低头,但那个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
是谁?
除长得好看以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个人确实存在,杀了宗门弟子又侮辱自己,那个人不是余羽晴,完全没有哪里像,为什么最后会是余羽晴?
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啊!
宗主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你在想什么?想好谎话了吗?”
君晨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正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在走神。
“不,我……不知道,这怎么回事!”
宗主压下心头的异样,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处境上。
不管那个少女是谁,不管那团想不起来的记忆到底藏着什么,眼下他要面对的是君晨子。
剑宗大长老,在修仙界赫赫有名的狠人,他一个靠抽血才勉强蹭到半步化神门槛的歪路子,拿什么跟人家打?
“君大长老,在下愿意将功赎罪。”
他的声音终于没了之前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只剩下一个弱者面对强者时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将功赎罪?”
“对,赤练宗会供奉剑宗,每月上交七成的资源!而且……啊!”
君晨子一把抓住宗主的头,搜魂术,被搜魂者术后大多精神错乱,神志不清,甚至可能当场死亡。
把你杀了,这些东西不全都是我的?何况已经有别的宗门和散修全程看见地牢下的地狱场景,哪是将功赎罪,这是在拉自己和剑宗下水,剑宗的名声还要不要?
凡是得到的东西,那就得叫个名正言顺。
“为何……啧。”
君晨子搜魂后便得知一些隐藏的宝库和辛秘,可最想知道的近期记忆部分却混乱不堪,也许是宗主太过抵触,所以收魂效果大打折扣,现在也只能等余羽晴清醒才能知晓事情的全貌。
“诸位道友,赤练宗暗地里专做劫掠散修,贩卖禁药的勾当,宗主更是修炼邪门禁术,生灵涂炭,有损我正道之威,幸好苍天有眼,我的爱徒发现了这肮脏的秘密,重伤惜败……我爱徒心切,没收住力,不小心打死罪魁祸首,不能让天下正道们一同审判,真是罪过,逃跑的同伙,剑宗会负责到底。”
君晨子夹杂着灵气的声音,中气十足。
观望的修士们自然也明白,明里暗里就是说,别来插手。
“哪里哪里,剑宗嫉恶如仇,真是天下修士们的榜样。”
“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剑宗后续有人,可喜可贺。”
“君道友威风不减当年,有空来喝一杯,叙叙旧。”
人群喧嚣过后渐渐离开。
君晨子负手立于碎瓦之间,剑宗执的人收到传讯后会赶来接手现场,他只需要再等片刻。
等那些人来,把地牢里的散修放了,把赤练宗的库房抄了,把该记的功劳记上,该罚就罚。
然后回宗门,一切按流程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掌控?
君晨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碎石堆上昏迷不醒的余羽晴,跨个大境界的杀招,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视线从那张脸移开,往下落,落在地上那些反光的灵剑碎片。
半透明的剑体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片,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小的像一层薄霜覆在碎石表面,曾经蕴养了几百年的剑意,曾经一位剑仙残魂寄居的灵剑,现在散落一地。
君晨子沉默片刻,然后他蹲下来。
他的手指探进碎石缝里,一片一片地捡,动作很慢,不像一个化神大能,倒像一个老人在捡打碎的碗。
一片,两片,三片。
每捡一片,他的神识就探进去一次。
没有,就是死物,别说残魂,连一丝残存的剑意都感应不到。
君晨子把最后一片能捡到的碎片捏在指尖,缓缓闭上眼。
但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丝残魂藏得很深,深到他的神识也探不到?
万一回到宗门,用阵法稳固之后,还能从这些碎片里抽出一点残渣?
万一哪怕只剩一点点意识,哪怕只能传几句话,哪怕只是告诉他,到底是谁干的?
他收起最后一片碎片,手指微微收紧。
他生平最不信万一,剑修以心证道,心之所向便是剑所指,不该有侥幸,不该有自欺。
可他还是把那个储物袋的拉绳系紧。
实在不想再失去当年一起挥斥方遒的朋友,不想活到最后作为守墓人。
几道剑光落在他身后,支援善后的人到了。
君晨子站起来,袖袍一拂,转过身,脸上是往日那副淡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