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羽晴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素白帐幔垂下来，边角绣着淡青的云纹，空气里浮着清苦的药香。
她支撑起身子，活动活动手掌，看向自己。
一身素白宽衣，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粉红色的新肉，连毛孔都长回去了。
博天娜？
余羽晴在心里习惯性地叫某个团子一声，可脑海里安安静静，像一间空屋子。
……博天娜？
没有回应，没有那个不着调的声音。
余羽晴抓紧被子，是因为复活自己太多让祂出事？
她猛地摸向胸口，衣服下面空空荡荡，水晶项链不见了。
余羽晴咬住嘴里的软肉，直到咬出深深的印子，才冷静下来，当时水晶没碎，那现在应该只是不在身上。
门推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修拿着一卷书进来，青色道袍，眉眼温顺，抬头看见余羽晴睁着眼睛，书都差点脱手。
“余师姐？！”
她几步赶过来，脸上又惊又喜。
“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半个月！”
“半个月？”
余羽晴更加担心博天娜情况如何，那么喜欢说话的祂半个月孤零零的，就……
“师姐先喝口水，这里是养心阁，大长老专门腾出来给你养伤的，最好的灵脉房，隔壁就是药浴池。”
女修倒了杯温茶小心喂了几口，语气满是羡慕。
“大长老很关心你，亲口吩咐要用八品玉髓续骨丹替你重续经脉，这个药连疤都不会留的。”
余羽晴低头看小臂上的新肉，确实一点痕迹都没有。
“多谢你照顾，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柳安，丹阁的内门弟子，大长老派我来专门照顾师姐的起居。”
余羽晴点点头，沉默片刻，不经意地问。
“我从赤练宗回来的时候，身上是不是有些随身的东西？我记得……好像有条项链。”
“师姐被送来的时候只有一身碎衣服，所有随身物品执法堂的师叔都收走，好像是统一送回师姐自己的洞府里放着。”
水晶在洞府里。
余羽晴抿住嘴唇，心脏猛跳起来。
“柳师妹，我想去见师傅。”
“啊？现在？！师姐你才刚醒，怎么也要卧床……”
柳安瞪大眼睛。
“师傅如此关心我，不去道谢，我心里不安。”
余羽晴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早就痊愈，只是有点僵硬感。
柳安取来一件崭新的白色道袍帮她披上，伸手扶她下床。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先去告知师傅，之前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洗白自己的嫌疑，只得先压下对博天娜的忧虑。
君晨子盘坐于蒲团之上，面色憔悴不少，连茶杯都是空着的。
“师傅，弟子来请安。”
余羽晴抱拳行礼，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不过尾音还有些发虚。
君晨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微微颔首。
“坐下说话，伤如何了？”
“托师傅的福，已无大碍，听柳师妹说，师傅用了八品玉髓续骨丹，弟子惭愧，何德何能。”
余羽晴低头，语气恭敬。
“你是我的徒弟，用什么都是应当的，更何况你立大功一件，是剑宗的英雄。”
君晨子淡淡地看着她。
“那日在赤练宗，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羽晴面上不动声色。
“弟子外出历练，路过赤风谷坊市，发现赤练宗的人以次充好售卖灵材，坑害散修！弟子本想讨个公道，不料对方宗主竟是半步化神，弟子不敌，灵剑被毁，之后便不省人事。”
君晨子点点头，认真听。
“灵剑是怎么毁的？”
“对方用一记杀招，弟子来不及躲避，用灵剑挡，剑身承受不住，彻底报废，而且似乎当时灵剑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剑意对冲伤害，弟子才能活下来。”
余羽晴垂下眼，握紧双拳，声音低沉，看起来十分悔恨。
“弟子无能，没能护住宗门赐下的灵剑，请师傅责罚。”
洞府里一下子安静，安静到余羽晴能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君晨子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拍拍。
“一把剑而已，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余羽晴抬起头，对上了君晨子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血丝，眼眶微微发暗，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
“师傅……”
“不必说，你是剑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区区一把灵剑，哪有你的命重要，回去好好养伤，突破元婴的事不急，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
这在余羽晴意料之内，但亲耳听到，还是像卸掉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弟子明白。”
她站起身，再次抱拳，准备离开。
目光移向殿外的台阶，心里已经穿过回廊，飞往剑峰山腰，进洞府，找到水晶，找到博天娜。
“对了。”
君晨子忽然开口。
余羽晴的脚步钉在原地。
“记住，一切为了宗门。”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君晨子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是，弟子铭记在心……弟子告退。”
余羽晴退出洞府，后背的白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一片，她摇摇头，目光望向剑峰的方向。
她不知道君晨子最后那个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是暂时放过？还是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还没有找到翻脸的时机？
不管怎样，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和博天娜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君晨子拿出剑的碎片，端详几个时辰后，手中燃起蓝色火焰把灵剑残骸烧到灰都不剩。
洞府的石门感应到主人归来，无声滑开。
余羽晴径直走向床头的小案，执法堂的人办事规矩，随身物品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储物袋，记事通玉……一身备用的素白衣袍。
还有紫白交织的水晶细链，安静地躺在木盘角落里。
余羽晴一把抓起水晶，五指收拢，冰凉的晶体贴上掌心的那一秒。
“呜哇哇哇哇！！”
博天娜的嚎哭声在脑海里炸开，音量之大、情绪之猛，震得余羽晴差点把手里的水晶扔出去。
“天娜？”
“羽晴，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博天娜的灰白色身体从水晶里猛地挤出来，一口气冲到余羽晴脸前，整团身子都在发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那个师傅，他……他，诶呦！”
“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摸我！！”
“……什么？”
余羽晴表情僵住了，是自己的脑子战后留疾，还是耳朵没医好？
“他把水晶拿起来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还用灵力探进去扫了三遍！不止他，还叫了别人，一个大妈！也过来扫了两遍！！”
博天娜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边哭边往余羽晴怀里拱，灰白色的身体贴在锁骨下方抖个不停。
“我一个小小契约精灵，缩在水晶里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任由灵力从我身上碾过去！一遍不够还加三遍！我清清白白一颗水晶，被你师傅和他团伙翻来覆去揉半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