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尤金恢复得差不多时，距离冬狩只剩最后七天了。
接下来迎接他的，是从睁眼持续到闭眼、比以往严苛数倍的、真正意义上的魔鬼训练。
第一堂课，从剑术开始。
“听好了，你和艾莉儿之间的那种小打小闹，根本称不上‘剑术’，充其量是在挥剑罢了。哪怕换成换成树枝，结果也一样。”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剑术。”
乌达完全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是沃瑞尔历史上最强的战士之一，或许仅次于那个亚历山大。
他参加冬狩时，正遇上几十年里最寒冷的冬天，不少人有去无回。
但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独自讨伐了霜风龙的眷属——三大冬灾之首的“冰齿虎”。
“如果霜风龙还活着，说不定也会被乌达干掉。”
村里人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敬畏。
等到坎撒军进犯王国，他投身军旅，在战场上名声大震，赢得了“剑鬼”的称号。
至于之后放弃一切荣誉和地位，从此不再拿剑的原因，乌达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就连艾莉儿也对此一无所知。
“先熟悉你的剑吧。”
在原本的剑被抢走之后，乌达将自己的珍藏赠予了尤金。
按照他的说法，与其陪着自己进入坟墓，不如把它留给后人，继续发挥作用。
此外，有关剑的名字........
早就忘记了，乌达是这么说的。
于是尤金根据外形，将这柄短剑命名为——
“白牙”。
“剑的长度、重量、刃形，乃至于握柄的粗糙程度。所谓“熟悉”，就是要达到对这些了如指掌的程度。”
乌达在树下拈起一根细枝，随手将空中的落叶斩作两半。
“你来试试看。”
尤金盯住一片落叶，抓住时机挥动白牙，但手臂带起的气流干扰了落叶的轨迹，甚至连边都没有擦到。
“这把剑很轻盈，不用那么使劲。”
他收敛力道再度挥剑，依旧没能命中。
这次失败是因为速度不够，落叶在剑刃赶到前已经落到了地面。
“继续。”
尤金在树下重复挥剑。
不只是调整力道这么简单，包括攻击的角度、方式乃至追击的频率，都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中的白牙像是失去了存在感，成为了肢体的延伸，仿佛他不是在操纵武器，而是在驱使身体的一部分。
呼吸间，落叶在眼前分成两半。
“做的很好，你已经算得上入门了。”
乌达站在月光下，微笑着朝他点头。
“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基础的剑术。”
接下来两天，尤金从挥剑和步法开始，重新踏上剑术之路。
“你的心性平稳，善于观察和思考，所以神武流最适合你。”
乌达传授给尤金的“神武流”，是和“天剑流”、“破军流”并列的三大剑术流派之一，重视攻防兼备，以卸力和反击为核心。
在这套剑术体系中，格挡、招架的招式居多，但并不意味着消极防守——不暴露任何破绽，后人发，先人至，这才是神武流的精髓。
除此之外，天剑流追求极致的敏捷和爆发，力图一击毙命；破军流则尽是大开大合的剑法，能有一骑当千之勇。
据乌达所说，他虽然三种流派都有涉猎，但最精通的当属天剑流。
如果是艾莉儿的话，应该会选择破军流吧，尤金在挥剑时忍不住想。
训练从第四天发生了改变。 乌达用一条旧布蒙住尤金的双眼，世界瞬间沉入黑暗。
“剑术练习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教你怎么活下去。”
他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
“狩猎魔兽、与人拼杀是不同的两码事。在森林里，视线会被风雪、密林、雾气遮挡，更多时候，你得舍弃思考，用本能作出反应——” 树枝破空的锐响骤然袭来，尤金还在犹豫，但肩膀已被狠狠抽中，火辣辣的疼。
”还没完呢。“
乌达的声音不断转移。尤金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他的脚步声、呼吸声。
右边！
但下一击来自正前方，正中腹部。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黑暗中挨打。
攻击从各个角度袭来，抽在手臂、下巴、大腿。
起初他完全无法判断，只能像没头苍蝇般乱转。
渐渐地，在疼痛的反复烙印下，某些细微的差别开始显现——横扫的风声比其他攻击更加尖利；正面的攻势往往伴随着极轻微的踏地声；而真正的杀招来临前，整个世界仿佛都会陷入死寂。 到训练结束时，十次攻击中他已能避开三四下。 “直觉不是天赋，是身体记住的教训。”
乌达替他解下蒙眼布时说道。
“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你的耳朵，都得比脑子更快分辨出危险，想要战胜野兽，就要成为更加恐怖的野兽。”
从第六天起，是耐力的特训。
“我来进攻，你尽力格挡和闪避，持续到力竭为止。”
乌达仍以树枝作为武器。
即便如此，那绵密到近乎无止境的攻势还是让尤金难以招架。
“呼吸。”
乌达在交锋的间隙低喝，气息稳定得像在闲庭信步，“控制好呼吸，就能减少破绽的出现。”
说的倒轻松。
得益于神武流的剑法，尤金很少被直接打中，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宝贵的体力。而一旦停下，就要承受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自不用说，那是对他的惩罚。
所以他咬紧牙关，拼命调整着近乎溃乱的呼吸。
不对。
是呼吸，但不只是呼、吸。
他必须在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挥剑、甚至每一次心跳的间隙，精密地把握和分配有限的体力。
当尤金把这些考量融入呼吸，呼吸又反过来引导身体，他的动作变得比以往更加稳健。
虽然仍被完全压制，但支撑的时间从最初的不到一分钟，慢慢拉长到十分钟，再到最后，竟能在乌达手下走过整整半个小时。
“狩猎往往是持久战，一旦力竭，就会被咬断脖子。”
乌达放下折断的树枝，对气喘吁吁的尤金如此说道。
为了保证状态，最后一天的训练在太阳落山前便结束了。 两人收起兵刃，坐在院子里休息。
“最后一点时间，还有东西要教给你。”
乌达说完，用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这是雪狼。”
他画出一个粗犷的狼头轮廓。
“它们喜欢集群活动，嗅觉灵敏。雪狼的骨头很硬，弱点在腹部，最好攻击它们的肋下或者眼睛。” 树枝移动，画出一个更壮硕的图像。 “这是岩皮野猪。这种魔兽皮糙肉厚，正面冲撞能撞断树干，所以别硬来。它的后颈相当脆弱。”
乌达滔滔不绝地讲着，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哪种魔兽听觉灵敏，哪种靠气味追踪，哪种会在受伤后装死反扑，哪种的巢穴绝不能靠近。
他还提到”三大冬灾“中的冰脊熊和凛风羽兽，不过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
”千万不要招惹它们，如果真的遇上，就想尽办法逃走吧。“
尤金认真倾听，试图把他讲的每一个字、画的每一个图像都刻入脑海。
他知道，这些知识有时是比剑术更重要的保命符。 “最后记住，森林里最大的危险可能不是魔兽。”
乌达的声音骤然变冷。
“是人。”
尤金读出了话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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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冬狩考验的标准有两个：
一是存活，二是带回足够价值的战利品。
正因如此，围绕战利品而爆发的冲突时有发生，形式包括且不限于偷窃、抢夺.......
乃至谋杀。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大家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没有人在乎你带回的东西是否沾着同胞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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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达离开后，尤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我......会死吗？
念头浮现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很清楚——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不是因为害怕冬狩，也不是因为恐惧死亡。
他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重要的人。
尤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紧闭的房间，看见窗户后晃过一道红色的倩影。
房间里没有点灯，艾莉儿的脸在昏暗的窗后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尤金确信她在看自己。
两人的目光似乎交织了一瞬间。
然后。
眼睛消失了，窗户恢复了原本严丝合缝的状态，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一场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