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睁开眼睛，从窗户看见外面正在下雪，天空被映照的格外明亮。
他多加了一件衣服，然后下了床。
”醒了？“
乌达听到推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坐在院子里，身上积着一层薄雪，正在检查行装。
冬衣是否够贴身，打火石、盐块和绷带是否齐全、水壶有没有洗干净......
一丝不苟地检查完后，他才把东西装进行背包，递给尤金。
”你的剑呢？“
锃——
一声清越的嗡鸣，白牙脱鞘而出。
雪光流淌在银白的剑身上，映得刃口一线寒芒凛冽。
乌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去吧。“
尤金转身踏入纷扬的大雪。
————————
村中央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架起了巨大的篝火，积雪在人群脚步的践踏下化为污黑的泥浆。
参加冬狩的少年们挤在火堆边，大概有二十多人。他们穿着厚实的皮毛猎装，腰佩武器，脸上混杂着紧张、亢奋与强装的镇定。
尤金走到人群边缘站定。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家伙怎么也来了？”
“听说是乌达去求了村长。”
”脸皮真厚。“
”......“
尤金对这些聒噪的声音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亚罗德一身崭新锃亮的护甲，腰间赫然挂着从他那里夺走的长剑。
他正在和旁人交谈，神情从容自若，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狩猎。
边上的卡特注意到尤金，冷笑着拍了拍还未消肿的脸颊，用手在颈前狠狠虚划了一下。
“沃瑞尔的战士们！”
就在这时，村长洪亮的声音压过了风雪。
“你们面前的路，你们的父辈走过，祖辈走过，英雄的亚历山大也走过！”
他手臂一挥，指向被雪覆盖的森林。
“那里是战士的试炼场——风雪会蒙住你们的眼，饥饿会啃食你们的肠，魔兽会用尖牙和利爪告诉你们，什么叫生死搏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亚罗德身上停留最久，眼中带着赞许与期待。
掠过尤金时，他却微微皱起眉头。
“赐酒!”
伴随着隆隆鼓声，一队身着祭服、头蒙白纱的女子出现在篝火一侧。
她们手捧木碗，步履轻捷地奔向场中的少年。
木碗里盛着浑浊滚烫的液体，散发出酒气与草药混合的辛辣味。
这就是“冬狩酒”，据说有抗毒、驱寒的功效。
其中一名巫女向尤金俯身行礼，正要献上木碗。
一道身影却突然插进两人之间。
她把巫女推到边上，自顾自站到尤金面前。
虽然看不见容貌，但这女子的举动却让尤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熟悉。
来不及多想，木碗已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举到了面前。
“哦......好。”
双手接过，他仰头将冬狩酒一饮而尽。
热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随即化作一股蛮横的热力冲进血液，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耳畔嗡鸣。
献酒的巫女们开始无声地撤回。
尤金将空碗递还给女子，但对方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难道是……艾莉儿？”
女子闻声一颤，手像被烫到般迅速抽开。
随即她无声地站起来，跟上巫女的队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尤金看着那道背影，僵在原地。
一枚用皮绳编缀的粗糙木雕护符，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呜——
狩猎的号角终于响起，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们呼喊着飞奔离去。
尤金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里的杂念。
他将护符挂上脖子，纵身投入苍茫的白色世界。
—————
嘉拉大森林横亘艾诺丁王国北境，将沃瑞尔村包围其中。
森林深处曾是霜风龙的巢穴，在其残余魔力的影响下，哪怕冬天，这里依旧活动着相当数量的魔兽。
正因如此，才会被沃瑞尔村选作战士的狩场。
——本该如此才对。
尤金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了近一个时辰，除了几只惊慌窜过的绒兔，再没遇到像样的猎物。
森林里仿佛能够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这样的寂静，比魔兽的嘶吼更让人感到不安。
又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尤金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几串凌乱的痕迹蜿蜒向前，没入不远处的灌木丛，点点猩红在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有什么东西受伤了。
他放轻动作，循着痕迹走去，血腥味逐渐占满了鼻腔。
尽管早已有所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树丛后的空地上，积雪被染成刺目的红色，几只雪狼正围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埋头啃噬。
死者大概是和尤金一起参加冬狩的少年。
不管是谁都抱歉了，我没法替你报仇，请好好安息吧。
尤金悄然向后退去。
但那只最为壮硕的头狼却猛地抬起头，在空气中急促地嗅了嗅，眼睛亮起凶光。
“吼——！”
它弓起身体，朝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咆哮。
其余几只雪狼立刻停止进食，齐齐转身，龇着滴血的獠牙逼来。
跑不掉了。
仅凭两条腿绝不可能快过这些野兽，眼下除了舍命一搏，再无生还的机会。
“攻击他们的肋下或者眼睛。”
回想起乌达的教诲，尤金在一瞬之间做出了决断。
——擒贼先擒王
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柄猎弩——这是乌达让他带上的“备用手段”。
上弦，搭箭，瞄准，动作快如闪电。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射入头狼眼中。
“嗷——！！！”
凄厉痛苦的狼嚎在林间炸响，那道庞大的身躯像人一样立起，疯狂甩动脑袋。
其他雪狼身体一滞，发出不知所措的狂吠。
就是现在！
尤金自灌木后暴起冲出，直扑最近的一只雪狼，在它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白牙已经刺入肋下。
“呜……”
短剑在心脏位置一搅，哀鸣声随之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恶寒从身后传来。
他任由本能引导动作，腰身微旋，将白牙背于身后。
“铛！”
利爪和剑刃交击，撞出一簇火星，他在巨大的冲击下向前踉跄半步。
发起偷袭的雪狼摔落在地，尤金回身一斩，割断了它的咽喉，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
包括受伤的头狼在内，还剩三只。
他甩落剑上的血珠，横剑当胸，摆出神武流的架势。
尽管四肢已经有些发软，但尤金还是压抑住快要爆炸的肺部，像一尊雕塑般静立不动。
实际上，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刚才的战斗能够如此顺利，本身就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假如雪狼一拥而上，他肯定无法应对。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恐惧，那样只会激发它们的野性。
人与兽就这样荒谬地僵持着。
——————
狼群终于失去了耐心。
头狼的视线在尤金和狼尸之间游移，发出压抑的低吼。
那声音分明是在警告。
然后，它们开始一步步退去，虽然眼睛仍死死盯住尤金，但已经没有了战意。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
“吼——！！！”
一声难以描述的恐怖咆哮穿透了耳膜。
那声音中裹挟着原始的暴虐和无边的怒火，仿佛要将沿途一切全部荡平。
仅是远远听见，尤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迟钝。
就连那只凶悍的头狼也刹住脚步，焦躁地伏下身体，毛发倒竖，从喉咙里挤出不安的呜咽。
那是什么……
“吼——！！！”
未等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消退，第二声咆哮已接踵而至。
雪狼发出一片惊惶的嚎叫，夹紧尾巴，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