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一片橘黄色。
但不是像一片卡纸般完美而平整的橘黄色,更像是日光下缓缓起伏的水波。
本能的想做到什么。
或者说,应该是打开什么。
顺应本能,尝试着去做到。
「唔唔......」
...
经过几次尝试。
漆黑向天地外散去。
睡眼惺忪的双眼终于睁开。
随后视野变成模糊着的白色。
「这里,是...」
陌生的天花板。
「——呼」
尚未完全清醒。
但还是尝试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
遭遇八目镰的险境,与菲奥娜一起战胜敌人,抵达银什维尔城,住在了菲奥娜家。
稍微平复了点心情。
保持耳朵贴在枕头上的姿势,感受心脏搏动传来的声音。
沉默着,等待意识落地。
然后——
「这是
——在银什维尔城,正式开始的第一天」
◆Ⅱ
菲娅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那种亮,并不刺眼。
而是柔和的、像被一层薄薄的雾滤过的光。
它们从朝东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床尾的灰色床单上。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搞清楚了现实。
银什维尔城。菲奥娜的家。二楼朝东的房间......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煮过什么的热气。
她轻轻地穿上拖鞋,踱步到房门前,推开它,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人份的早餐。
一杯牛奶、几片烤过的面包、一小碟果酱。
其中一份明显已经被吃完了。
菲奥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读什么,但眼睛没有焦点。
「...早」
菲奥娜抬头,放下纸。
「啊,小菲娅,早安~」她看了菲娅一眼,「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
对此,菲奥娜回以一声夹杂着什么情感的轻笑。
——安心?欣慰?开心?
想不明白,但大概就是这样吧。
放下无所谓的思考,然后拉开一条椅子,轻轻坐下。
「那个,菲...啊」菲娅张嘴说了半句,然后顿住。
菲奥娜正把那片手上的面包涂上果酱,然后咬了一口。
皱着眉头,像是在想什么。
这时伊尹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菲娅面前。
「趁热喝吧」她说。
「谢谢」然后眼神中露出一会会犹豫,「唔...伊尹...?」
因为昨晚晚饭时就已经好好认识了一遍家中的各位,所以明白了目前在母亲家里的就是菲奥娜、菲奥娜的母亲大人、唯一的一位女仆以及菲娅。
有什么问题,昨晚想问但是不巧被打断,然后忘记了。
「怎么了,菲娅小姐?」
点了一下头,伊尹看着菲娅。
「不,不用叫我小姐的。
是说,今早好像没看到菲奥娜的母亲大人呢...而且,那个...应该说是你的老爷,去哪了吗?」
「嗯嗯,夫人早上已经早早出门去市里了,午饭前就会回来。不过下午可能也还有事。
至于老爷...大概是还在忙城里议会那边的事吧」
伊尹作出解释,菲娅则是一直看着伊尹外的东西来避免视线对上。
然后点了点头。
...
「——我今天下午要出去一趟」
听到打破沉默的话语,菲娅抬起头。
「遗响之地那边,需要做一次观测记录…」菲奥娜的语气像是平静,但又透露着一种不完全安稳的气息「大概晚饭前回来」
「要我...不,我可以去吗」
菲奥娜看了她一眼,「遗响之地很危险,甚至这次可能比以往的更危险。
倒也不是嫌你累赘,是怕…你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
所以,抱歉啦,小菲娅~」
菲奥娜放下纸,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露出一个笑容。
「可是,菲奥娜。明明昨天...才遇上了那种事」
「……说实话,昨天遇到的那个,有点异常,我从未见过和听说过。所以才…
不过这次做的仅仅是测量,所以放心,不是多危险的事情啦」
菲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如果想要去哪里玩,可以让伊尹带你。
去城市里逛一逛,如果不想去也行,伊尹知道家里棋盘和棋在哪...总之,辛苦你和伊尹看家啦。等我回来再把时间补偿给你吧」
心里问着时间怎么可能补偿的完,但并没有说出来。
把最后那句话产生的暖意紧紧抱住,自己变得安心了不少。
上午的时间很平静,不被任何人察觉般地流走。
菲奥娜在客厅和书房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把一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笔记本、笔、一卷画着复杂图案的图纸、一小块看不出名字的石头……
快速,精准。做这些事的动作很熟练,没有一点多余。
身影和动作流畅精炼,就像流动的溪水般。
「……菲奥娜,这是?」
「观测记录需要的东西」菲奥娜头也不抬「遗响之地的波动不是均匀的。每隔几天测量一次,画成图线,才能看出变化。」
菲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又检查了一遍。
「你每次都一个人去吗?」
菲奥娜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有别人一起去。但——没什么」
于是沉默继续接管现状。
她没有说更多。菲娅也没有问。
午饭后,菲奥娜背起那个帆布袋,站在玄关前穿靴子。
伊尹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一个包好的油纸包。
「注意安全,菲奥娜小姐。给——」
「嗯嗯,谢谢伊尹呢」
菲奥娜把油纸包塞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向菲娅。
「真的抱歉...晚上,等我回来吧」
「——注意安全,菲奥娜......」
菲娅想要临走前做些什么,但是大脑就是想不明白,身体也没动。
「菲奥娜小姐…不。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菲奥娜站在玄关,看着两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嗯,我出发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一边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菲娅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
听着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几下敲击声,盏马的嘶鸣,以及车轮滚动的咕噜声。
最后与远处传来的闹市声一样一起淹没在林中。
她回到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厨房里有水声——伊尹在洗碗。
院子里有鸟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她推开了侧门。
午后的阳光铺在院子里。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弧线,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和灰石镇的草原不一样——更潮湿,更安静。
虽然是室外,但是周围是静谧的树林、灌木、花草,所以菲娅更想来到这里坐一坐。
菲娅在长椅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只是觉得应该坐一会儿。
和昨天傍晚一样,总有一股熟悉感。这份感觉,让她更加安心。
——为什么,为什么有种熟悉的感觉呢,为什么好像有怀念的情感呢...
她看着远处的轮廓——那座细长的尖塔,想象视野越过小树林,飞过形色不一的屋顶,飞过城墙,跟着菲奥娜,抵达那个发光的灰白色的球体旁。
它就在那里,坐落于天地交界线,不大不小,安安静静。
「——」
几片叶子摇摇晃晃地飘过,落到菲娅腿间。
飘荡的视线被眼前的叶子拉回,随着叶片飘落,她低下头,伸出右手去拿起那片叶子。
捏住叶柄,顿了一下,然后食指和拇指反向滑动。
旋转,旋转。
缓缓旋转。
旋转,旋转。
越转越快。
百无聊赖地转着,玩弄着,看着。
看着绿色的残影短暂而疯狂地在眼中化作梭形,然后消逝。
梭形,梭形,梭形——
成形、消逝、成形、消逝、成形、消逝——
「——!」
——叶片飘落在地。
「…哈…呼…哈……」
——怎么回事?
呼吸,变得难以控制。
这种感觉。
简直…就像是……
艰难地掌握视线,菲娅将其挪向右下方。
——自己的手。
「——?」
在颤抖。
不错,肌肉的抖动,皮肤的触感。
这一切,都在不容置疑地告诉自己,这就是颤抖。
看着自己的手。
不,不对,不止。
——颤抖爬上全身。从外,到内,腐蚀,腐蚀,腐蚀。
「……」
这份感觉。
——八目镰。
就是那个。
这份感觉,如果能将其成为『恐惧』。
那么只有那次了。
菲娅知道。
那时的恐惧,那时的颤抖。
但是,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在现在,在这里,在这时,再次感受到它的存在。
所以。
为什么?
因为好奇,也仅仅是因为好奇。
凝视自己的手。
又凝视那片叶子。
——刚刚好像看到了,闪烁的那抹红光,和梭形的头部。
八目镰......
——在八目镰的那场战斗中,我曾经看到过什么吗。
说起来,好像是“看到”了,八目镰的弱点…什么的。
看?
看吗……可是。
那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绝对没那么简单,那么直接。
我……看到过。
菲奥娜的怪力,一个人把后轮陷入坑里的马车抬出来。
和强劲的体术。
以及那么强力、使用起来又如此熟练的魔法。
因此,菲奥娜…
菲奥娜判断错误八目镰的攻击方位,被它击飞,大概率不是能轻易用眼睛能看清的。
那么,我就更不可能了。
我能看的到,应该是因为一种更奇怪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视野之外铺开。把魔力的流动、身体的接合点、红黑色的花的分布,全都摊开在她面前。
或许......
产生了不知有没有什么依据的猜测。
于是,闭了一下眼。
什么也没有。
又闭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像是光晕的东西。
不是实实在在的光,更像是一种“她知道自己可以看到”的预感。
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草地上——石头、青苔、被风吹弯的草叶。
然后她“看到”了。
很模糊——像是透过一层被水雾沾湿的“镜子”看东西。
但确实能看到。
草叶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缓缓流动的浅色轮廓,或者又像是光晕。
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它的表面。
呈现淡淡的、有些微不同颜色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注意力变得分散了些许。
那层光晕消失了。
眼睛有点酸,像盯着书看了很久。
「这…不是幻觉吗……」
她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试着把注意力移得更远——远处的树、篱笆、房子的墙壁。
那些浅色的光晕再次出现,但更淡了,也更细微,更像是轮廓了。
像是距离越远,能看到的就越少。
——不是幻觉
「……镜子…镜子」
涌进脑海里的什么东西,好像一再提醒着菲娅什么,或者是在告知。
「『镜』…?」
这份能力,名为『镜』吗。
…
她的眼睛继续发酸。
睁开眼,揉了揉眼皮。
效果很明显,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连续使用的话,眼睛会很累。
「……练习的话,说不定可以…?」
她正要站起来,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叽」
循着声音抬起头。
一只鸟——是棕色的。
菲娅在现实里最常见的棕色的鸟,就是麻雀和斑鸠了。
但这只很明显不是麻雀,因为比麻雀大一圈——站在她头顶上方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嗯?」
不认识的鸟儿跟菲娅一样,歪了歪头。然后抖了一下羽毛。
菲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只鸟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不是在她身上蹦跳,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上次也是这样」
在旅途的路上,野外的鸟主动落在她身上。
还有约瑟夫和西里尔——她当时几乎是不经思考地,像发泄什么似的发出指令,可他们居然没有听从菲奥娜的命令,而是真的回头了。
什么跟什么啊……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白鸟,又看了一眼地面——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松鼠正蹲在她的鞋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有吃的。
「……你们是来要吃的?」
松鼠看了她一眼,没有走。
「不不,我没有什么可以给的啦」
其实,并不是懂了松鼠的想法。只是在自言自语吧。
菲娅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但看着他们,不舍得起身而把他们弄走。
于是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只鸟停在膝盖上,让那只松鼠蹲在鞋边。
她又想起那天与八目镰的战斗——她命令盏马回头,它们真的回头了。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必须回去。
但现在想起来,那不一定单单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我身上有什么吗,难道」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完。
她只是坐着,看院子里的光慢慢移动,从树冠的左边滑到右边。
那只鸟在她膝盖上待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松鼠比她先走——像是确认了她没有吃的,就顺着树干爬回树冠里了。
菲娅看着它们消失在叶子与枝丫之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可能沾着的什么。
「再试试吧,感知一下。
如果能好好使用这份能力的话,潜力,大概…不小吧?嗯」
给自己给予肯定,如此给自己鼓劲,菲娅开始运用那份未知的力量。
◆Ⅲ
菲奥娜傍晚就回来了,还要整理今天的记录。
「好累……晚上再试一试吧。呃不对,晚上好像可以跟菲奥娜去研究室欸」
脚步变得比之前更加轻快。
有些兴奋。
…
晚饭比预想的要早。
菲奥娜的母亲大人——波莉,或者全名为波莉·格雷。在天色变暗之前到了家。
菲奥娜则是在不久后也到了家。
帆布袋的带子勒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外面走了很多路。
有点摇摇晃晃的,她稍微注意着保持身体的平衡,换下鞋子,然后走进客厅。
看到菲娅从沙发起身,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拿出来的书。
「啊啊,我回来了,晚上好……
菲娅,你这是在看我的书?」
菲娅小步跑到菲奥娜跟前。
抬头看着菲奥娜。
「菲奥娜,欢迎回来。
嗯...那些书的话,字认识,但看不太懂啦」
菲奥娜轻轻地笑了一下。
晚饭是伊尹做的炖菜。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勺子在碗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菲奥娜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盘中的食物殆尽,菲奥娜放下叉子。
「晚上我要去研究室整理今天的数据。」
菲奥娜看了菲娅一眼。
——菲娅也正看着自己。
「菲娅,一起来吧?这是我们早上的约定~」
菲娅跟在菲奥娜身后,走向厨房那扇不怎么起眼的后门,门后是一个密闭的通道和一段向下的楼梯,菲奥娜托起刚刚带着的盘子,用上面的蜡烛点燃一路上墙壁上的壁灯。
楼梯下,是又一条通道,笔直的很干脆,一眼可以望到头。
很安静。
「研究室就在最里面,右边遇到的第一扇门后」
两人的脚步声参差不齐,在此刻清晰异常。
菲娅注意到,然后试着让脚步声与菲奥娜的保持一致。
直到走到了那扇门前。
她盯着那扇门。
门把手被按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她意识到,那是锁舌脱离门框的声音。
它一直等着被打开。
——然后,光漏了出来。
不是暖色,也说不上是冷色。
仅仅是黯淡的白色,斜斜的落在房间内的地板上。
漏在外面通道的石板地上的那些白光,则被通道里黄色的灯光吞噬。
菲娅想起了那道光晕,那些细轮廓。
也想起了今天的很多事。
——菲奥娜说的那个“没什么”,那片落下的树叶,旋转它时突然袭来的恐惧,想起来的八目镰的事情,不认识的鸟,不知道想干什么的松鼠。
想起自己的手。
想起它旋转叶柄,让树叶转动起来。
而不是风让它如此转动。
「进来吧」
思绪被截断。
菲奥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于是菲娅迈出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走进去了什么。
或许只是自己的双脚,也可能不止。
——她只知道,自己的那只手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