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菲娅跟在菲奥娜身后,跨过门槛。
光先她一步落地。
不是黄色的,不是煤油灯的那种暖——是银白色的、带着极细微的波动,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抬起头。
天花板是透明的。
能看见水在流动。并没有多么快,只是极慢的、像呼吸一样的水流。
月光从上面滴下来,经过水的揉搓,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细碎的、不规则的,像很多片被揉皱的银箔,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里是,地下吗?」
菲娅问出口,但只是在确认。
菲奥娜已经走到桌边,把帆布袋放在椅背上。
「嗯哼,在我们家的这片林子下面」
「可是上面——那是水吗?」
「一条浅溪,我家领地里的」菲奥娜点燃桌上的煤油灯,然后转身看向菲娅,「这个研究室,很早以前我建的,刚开始并不是这样子的...好看吧?」
「嗯...嗯,我很喜欢这里,这种感觉」
菲娅站在门口好一会,没有走进去,像是沉浸在什么地方了。
她看着那些在墙上缓缓移动的光斑。
它们像是有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安静地划过书架、桌面、地面的石板缝。
划过最里面墙边桌子上的,不知道什么用处的,几块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石子。
划过桌子上那盏油灯。
划过书架上那些或泛黄,或翘角,或崭新的纸和书。
——总而言之,风格和氛围感,居然都很喜欢。
很对的上菲娅自己的胃口。
菲奥娜微微的笑着,看着菲娅。
过了会,回头脱下围巾,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
她翻开笔记,拿起笔——进入工作状态的动作熟练,速度很快,像是她不需要“准备”才能开始。
菲娅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看起来要软,椅背倒是很直。
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要帮忙吗?」
菲奥娜头也不抬。
「不用,你随便一点就行。纸在后面的架子上,想看就自己拿」
菲娅没有去拿纸。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菲奥娜写字。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像是雨落在很远的屋顶上。
头顶的水声也很轻——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晶,只剩下最细微的震动传到耳朵里。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菲奥娜?」
「嗯?」
「今天,我在院子里试了试…那个」
菲奥娜停笔,侧过头看她。
「哪个?」
「就是,昨天我回来那会,面对八目镰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个,」她顿了顿,「我不是说…它的弱点在一条后肢吗?」
「嗯嗯,怎么了?」
「菲奥娜,你…没看到那个吗?」
菲奥娜停住笔,侧过的头朝向菲娅。但目光移向上方。
「弱点啊,没有。不如说,那头八目镰,似乎有能扰乱『魔力感知』的特质…简单来说就是一般也许可以看得到,但昨天是因为它的异常啦」
「菲奥娜」
听到自己的名字,菲奥娜低头,看向菲娅的眼睛。
——一点正经,但又带有些喜悦的神情。
「——」
「恐怕,我有那种能力…」
「——」
「…那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能力」
菲奥娜放下笔。
「你试了?」
「…嗯」
菲娅把目光移到桌面上,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还在。
「我闭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什么,就比如草叶边缘有一层淡光——是……一种光晕。现在还很淡,但能看到。有的叶片边缘的光是淡黄色的,有些是红色的,或者什么颜色的」
她抬起头看了菲奥娜一眼。
「这个大概就是,我的——『镜』」
菲奥娜的表情还是保持着疑惑。
她的眼神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镜?」
「能力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是——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在告诉我,它叫这个。」
菲奥娜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菲奥娜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重新捏紧了笔,笔尖轻触白色的纸面,黑色晕染开了一大片。
然后,她注意不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小菲娅,你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出现?」
「啊啊?」
「银白色的痕迹,一条细细的,或者有规律的圆点,之类的。反正就是出现在皮肤上的异常的银白色痕迹」
「这个,我不知道…我看看」
菲娅看了看双手正反面,又撩起一直穿在身上的灰色罩衫的衣袖。
「手和手臂上好像没有…」
「其他地方呢…不,等下」
菲奥娜缓缓站起身,看向菲娅的脖颈。
然后轻轻撩开菲娅耳边的碎发。
面对这举动,菲娅身体抖了一下。
「——」
「怎、怎么了嘛?菲菲、菲奥娜?」
「——」
菲奥娜只是僵在原地,不发一言。
菲娅感到越来越疑惑,和不安。
然后。
「啊」
——身体传来被抱紧的触感。
「小菲娅——」
好近。
是那股淡淡的花香。跟充斥菲奥娜家的那股味道一样。
「诶诶?!那那那那个怎,怎么了?」
「听我说……」
菲奥娜轻轻的、颤抖的声音,让菲娅很快冷静了下来。
「…嗯」
「呼……现在,那个,在你脖颈左侧。
那个东西——是『刻印』」
「刻印?」
「很不巧,你,可能…被『遗响之地』赋予了『刻印』,
现在应该成为了新的『柱』,位列第九」
「…那是——?」
「你的这份能力,不属于任何一种传统的魔法能力。虽然现在还很弱,但是…」
「——」
「如果你的这件事被王国知晓,并被发现,当你被真正冠上…『玖』的称号……」
菲奥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视情况,最差运气的结果,是可能会…不。」
立刻咬断差点说出口的话语。
面对已经说出口的话,菲奥娜思考了半天,还是接上。
「总之,情况不会太好。
小菲娅,答应我,不要让人发现你脖颈侧边的银白色痕迹,好吗?」
「——嗯」
菲娅一时间还不能接受刚刚那些新的名词,她还想问好多问题。
——『柱』是什么,我是第九位『柱』的话前面八位是谁,被王国知道了我到底会怎么样……还有好多好多问题。
但是。
菲奥娜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抵住下巴,手肘靠着桌面,一副凝重的表情。
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移向侧边,然后又回到桌子上。
然后仿佛不经意地换回了平常那副温和的,仿佛无时无刻带着点微笑的神情。
菲娅小心地把疑问咽了回去。
……
「…啊,说起来,还有鸟落在我头上。松鼠蹲在我脚边。我真的有点受小动物们喜欢呢~」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起来…上次在草原上,我喊约瑟夫和西里尔回来,它们真的回来了。明明你让它们跑」
菲奥娜还是沉默。
「…也许不是简单的因为你的话,而听从你」
菲娅抬起头。
「也许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什么,」菲奥娜说,「你身上有它们喜欢的东西?但它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吧」
这句话让菲娅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
菲奥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回去,翻开笔记,写了几行字。
笔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她写着写着,忽然放慢了速度。
像被什么卡住了。
菲娅注意到了。
「怎么了?」
菲奥娜没有回答。
她盯着纸面上的一行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试图让某个念头浮上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今天观测到的数据,有一组……不太对劲,好像对不上」
「对不上?」
「遗响之地的波动记录。
按理说,今天的测量结果应该和我之前的预测一致,但有一项读数——」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纸面上的某个数字,
「比预测值高了将近一成」
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看着那张纸。
菲娅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能让我看看吗?」
菲奥娜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图纸转向她。
菲娅看不懂那些符号和数据。但她低头看着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排很小的标注。
那标注本身是正常的——但标注旁边的线条,似乎和上面的图线之间有一道很细微的间隙。
像是两条应该重叠的线,在某个点上没有贴合。
——眼睛泛起酸意。她“看到”了那个间隙。
不是用眼睛看的,正是像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时一样。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道间隙变得更加清晰——它像一条细缝,在纸面上微微发着淡光。
「……这里,」她伸手指向那个点,「和这里之间,好像错开了一点。」
菲奥娜低头看了一会儿。
「——啊」
不是“你说得对”,也不是“你好厉害”。
只是“啊”。
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了好一阵的东西,突然被人在眼前摆出来了。
她重新拿起笔,顺着那道间隙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像是在填补之前漏掉的某个环节。
菲娅站在旁边,看着她画完。
「你怎么看到的?」
菲奥娜问,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菲娅想了一下。
「就像今天下午在院子里一样。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看到那道光晕。」
菲奥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道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你说的,今天下午的那个『镜』——」
「嗯?」
「它可能不只是用来‘看’东西的。”
菲奥娜说,「也许它能看到那些‘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
菲娅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但她记住了它。
「嗯嗯,说起来」菲奥娜忽然说,「今天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菲娅眨了眨眼。
菲奥娜像是想了一下措辞。
「今天观测的时候,碰到了一头鹿」
「鹿?」
「在遗响之地附近的草地上。我走近的时候,它没有跑。」菲奥娜说,「这本身就很异常。遗响之地的存在会让动物本能地远离,它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菲娅“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菲奥娜歪了歪头,「它就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菲娅觉得这个故事应该还没完,但菲奥娜没有继续的意思。
她就那么让它停在那里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某种异常吧」
菲娅想了一下。
「——算的」
菲奥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Ⅱ
时间继续流动,像头顶的水一样,缓慢而不可察觉地流过。
月光在墙壁上移动了大约三根手指的宽度,还是四根手指的宽度?
总之,菲娅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到了菲奥娜的手上。
——那只握着笔的手,在纸上移动的方式,像是一幅画的一部分。
她的眼睛开始重了。
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不想在第一次来研究室的时候睡着,也不想在菲奥娜还在工作的时候先睡着
——但椅子很软,空气里全是旧纸张、木屑和那股熟悉的花的气味。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谁。
她的头慢慢低下去。
下巴终于还是抵在了手臂上。
「……小菲娅?」
她听到菲奥娜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远。
不,好像是自己的意识在飘向远处。
她想回答,但没有力气。
意识飘啊飘。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不知不觉间,光线已经变了。
月光从另一个角度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更细更长的波纹。
墙上的光斑还在缓慢地移动。
头顶的水声还在响。
在意识与梦境之间,她感到肩上和背上,被盖上了什么东西。
然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然后那触感也消失了。
最后一丝清醒也消失了。
月光继续从天花板漏下来。它经过流动的水,被折射成细碎的银色波纹,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这一切都在继续。
也都在等着她明天醒来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