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秋日早晨略带潮湿的阳光，穿过412寝室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方宇辰缓缓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处熟悉的角落霉斑映入眼帘。对面床铺传来郑小虎的呼噜声，节奏规律得像台破拖拉机。
有那么一瞬间，方宇辰松了口气。啊，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没有什么变异药水，没有什么美团骑手叫他"姑娘"，他还是那个铁骨铮铮的计算机系男生。
他半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顺手挠了挠胸口。
等等。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胸口的皮肤怎么摸起来这么滑？他引以为傲的那层、靠每周两次俯卧撑练出来的薄薄胸肌去哪儿了？
方宇辰猛地坐直身体，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架。恐慌感以雷霆万钧之势卷土重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因为常年敲机械键盘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如今变得纤细、修长，指甲干净莹亮，仿佛刚做过昂贵的美甲护理。
该死。这不是梦。
"辰哥……你醒了？"
床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方宇辰探头往下看。苏晨阳正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坐在书桌前，双眼布满血丝，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一只睡眠不足的大熊猫。这位科学狂人的桌上堆满了胡乱涂写着化学式的草稿纸。
"我熬了一整夜，想逆转那种酶的肽链结构，"苏晨阳低声嘟囔道，满怀愧疚地看着方宇辰。"理论上，我还需要时间。可能……一周？或者一个月？没有导师的许可，我不能随便用学校实验室的器材。"
"一个月？！"方宇辰差点尖叫出声，但一听到自己那把清脆得刺耳的嗓音，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压到最低。"一个月？你要我像……像这样活一个月？！"
睡在旁边床上的李浩然突然猛地掀开被子，姿态充满戏剧性，仿佛从棺材里复活。
"时间是虚幻的，我的兄弟！"李浩然大声说道，手指向窗户。"而并非虚幻的是……今天早上八点，我们有'学生杀手'王教授的高等数学课。你要是再逃课，下学期就得重修了。"
方宇辰愣住了。
确实如此。学生终究是学生。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或者你的染色体变异了，早八点的课依旧冷酷无情。
他赶紧从床上爬下来，打开衣柜。他抽出自己最爱的黑色L码宽松T恤和牛仔裤。然而，刚把衣服穿上，新的悲剧就发生了。
因为骨架缩小了——他矮了大概三厘米，肩膀也窄了一大截——那件L码的T恤现在穿在他身上，活像一件大号"男友衬衫"。领口往一边滑落，露出了锁骨，那锁骨如今白得发光，轮廓分明，而且……不知怎的，格外引人注目。
与此同时，他的牛仔裤腰围松垮得直往下掉，但臀部那块布料却又莫名地有点紧绷。
方宇辰面无表情地盯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镜子里的倒影，是一个穿着哥哥大号衣服的鹅蛋脸"姑娘"。漂亮、脆弱，足以激起任何看到的人的强烈保护欲。
"干脆杀了我吧。"方宇辰在心里哀嚎。
"辰哥，你不能穿那个，"李浩然评价道，双臂交叉在胸前，摸着下巴，活像个时尚评论家。"领口太大了。你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动漫角色。相信我，你要是这副打扮出门，理工楼一半的男生都得流鼻血。"
"那我该穿什么，导演大人？！"方宇辰崩溃地低声嘶吼。
"穿昨晚那件卫衣，"苏晨阳犹豫地建议道。"把帽子戴上。还有……这个，戴我以前的旧平光镜。镜框够大，能遮住你半张脸。另外，再戴上医用口罩。"
十五分钟后，"紧急伪装行动"完成。
方宇辰穿着那件厚实的灰色连帽卫衣（这让他的身形完全淹没在其中）、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一副让他有点头晕的大黑框眼镜和一个医用口罩。
就在这时，郑小虎一脚踢开寝室门。这位巨人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吃的。
"早餐来啦！我买了肉包子和豆浆！"郑小虎大声嚷道。他转头看向方宇辰，皱起了眉头。"辰哥，你是打算抢银行还是去上课？怎么打扮得像个得了重感冒的恐怖分子？"
"我……呃，花粉过敏。"方宇辰随口胡诌。他的声音被口罩闷住了，所以音调的变化没那么明显。
郑小虎憨厚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起疑心。"哦，难怪我昨天觉得你看起来有点……脸色发白。所以说嘛，要多运动！别老打游戏。"
方宇辰、苏晨阳和李浩然面面相觑。一方面，他们很庆幸郑小虎的脑容量跟他肱二头肌的体积成正比；另一方面，他们又感到一丝怜悯。
那天早上，从男生宿舍到四川大学理工楼的这段路，对方宇辰来说，简直就像穿越雷区。
他走在中间，左边是苏晨阳，右边是李浩然。三个人以一种异常紧凑的队形移动。
"你们别像特勤保镖护送总统那样夹着我走！"方宇辰恼怒地低声说。"这样反而更引人注目！"
"我们是在保护您免受外界猛兽般的目光侵扰，陛下。"李浩然用一种过分戏剧化的耳语声调回应。"就把我们当成您的守护骑士……"
"闭上你的嘴。"
早上的校园热闹非凡。学生们行色匆匆，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踩着电动滑板车，还有的一边跑一边啃着早餐。秋风刮得很猛，几片开始泛黄的银杏叶被吹落下来。
倒霉的是，一阵风恰好把方宇辰卫衣的帽子吹到了脑后。
几个迎面走来的学生无意中瞥了他一眼。尽管他的脸被口罩和大眼镜遮得严严实实，但那双有着纤长睫毛的桃花眼依然清晰可见，与光洁白皙如白瓷的额头相得益彰。
"诶，哪个系的女生啊？打扮得还挺可爱。"隐约传来两个擦肩而过的土木系男生的窃窃私语。
方宇辰额头上的青筋气得直跳。他赶紧把帽子重新深深拉好，加快了脚步。
"可爱你个头！我一个手就能在掰手腕上赢了你们两个！"他在心里怒骂。不过，实际上他并不确定自己那缩了水的肌肉量还能否做到。
他们终于抵达了那间阶梯大教室。高数课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方宇辰直奔最后一排，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这是个适合睡觉、且不易被老师发现的绝佳位置。
一坐下，他就把脸埋在桌子上，恨不得从这个世界消失。
苏晨阳和李浩然像两个守门神一样坐在他旁边。
八点整，王教授——一个头顶微秃、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大摞厚书走进教室。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王教授批卷给分从不手软，其威名让所有人都敬畏三分。
"好了，在我们今天开始讲二重积分之前，先点个名。"王教授低沉的男中音通过麦克风回荡。"我不接受任何替人答到。"
正趴在桌上的方宇辰猛地僵住了。糟了！他忘了点名这茬！
王教授开始依次念名字。
"赵强！"
"到！"
"刘明！"
"到！"
方宇辰的心怦怦狂跳。他惊慌地转向苏晨阳。他该怎么答到？要是他一开口，全班都会听到一把女生的声音从"方宇辰"嘴里冒出来。
"辰哥，压低声线，用腹式发声。说话前先咳一下。"苏晨阳低声吩咐，像个紧急声乐教练。
李浩然补充道："就当你在演一个奄奄一息、垂死沙场的老将军！"
这都什么破建议？！方宇辰直冒冷汗。
"苏晨阳！"王教授点名。
"到！"科学狂人回答。
"李浩然！"
"到，教授！"李浩然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回答。
王教授翻了一页名单。他在厚镜片后眯起了眼睛。
"方宇辰！"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似乎停止了流逝。
方宇辰咽了口唾沫，尽最大努力调动胸腔共鸣，隔着一层口罩张开了嘴。他试图先清一清嗓子。
然而，因为喉咙仍然干涩，加上过度紧张，从他口中发出的，根本就不是他所期望的那种阳刚的男中音。
相反，传出的是一声因为受惊而变得尖锐、略带沙哑，却又出奇……可爱的声音。
"咳……到——！"（因为喉咙沙哑而走了调，听起来活像一声细细的惊叫）。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这间容纳了八十个人的阶梯教室。
所有人，无一例外，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了最后一排。八十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盯向那个缩在角落、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口罩、正瑟瑟发抖的学生。
连王教授都放下了手中的点名册，皱着眉头看向方宇辰。
"方宇辰……"王教授满腹狐疑地斥问道。"你的声音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鼻子堵了的小女孩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