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王教授从厚厚镜片后射来的锐利目光，就像激光束一样，随时准备穿透方宇辰的心脏。其余八十名学生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后排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
方宇辰僵住了。他的大脑正以每秒一百万GB的速度飞速运转。
该死！该死！该死！我的声音怎么变成了像是鼻子被门夹过的萝莉音？！方宇辰在心里怒吼。冷汗开始浸湿他的后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他的名声和性别认同都命悬一线之时——412寝室的"戏精影帝"李浩然挺身而出了。
李浩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充满戏剧性的顿挫，右手按在胸口，用一种痛不欲生的表情望向王教授。
"尊敬的王教授！"李浩然用他那舞台腔十足的男中音高呼，声音在整个教室回荡。"请您宽恕我这并肩奋战的兄弟吧！他绝非有意亵渎您课堂的庄严！实乃成都这极端天气骤变，令他患上了急性喉炎晚期变异并发症！"
全班同学："……"
方宇辰："你能不能闭嘴，导演大人？！"
李浩然毫不在意。他夸张地指向方宇辰。"您看看他，教授！他的身躯在那厚衣之下瑟瑟发抖！他的声带肿胀严重，以至于声波扭曲成了高频共振！他甚至得戴上眼镜和口罩，以免病毒传染给在座的诸位栋梁之才。然而，为了不错过您那传奇般的二重积分课，他还是强撑着来了！"
王教授皱起了眉头。他审视的目光从李浩然身上转回到方宇辰身上。
"是真的吗，方宇辰？"教授问道，语气依旧充满探究。
方宇辰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他赶紧拼命点头，然后假装剧烈咳嗽起来，用手捂住胸口。
"咳咳！是……是的……教……教授……"方宇辰用他尖细的声音说着，还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听起来就像个病入膏肓的小女孩。
看着裹在宽大连帽衫里的娇小"女孩"咳得那么可怜兮兮，王教授严厉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连前排几个男生都开始投来同情满满的目光。
"好了，好了。坐下吧。"王教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病得这么重，就该在宿舍好好休息。别硬撑，不然传染给其他同学就不好了。还有你，李浩然，坐下。别太夸张了。"
李浩然像个刚谢幕的舞台剧演员一样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得意的笑容坐了回去。
方宇辰瘫倒在课桌上。他得救了。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身为纯爷们的自尊心刚刚被人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演得好，辰哥，"苏晨阳在他左边小声说，一边忙着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看来你颈部肌肉萎缩和声带变薄的速度比我最初预测的要快。来，再说一个词，我想录一下频率。"
"去死吧你。"方宇辰隔着口罩嘶声骂道。
开始上课了。王教授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起了复杂的公式。
方宇辰的心思完全不在二重积分上。他伸手去拿书桌抽屉里震动的手机。是昨晚一起打游戏的朋友、隔壁计算机系的同学发来的微信。
[王磊（专业送人头）]：辰哥！你昨晚的声音在咱们Discord群里炸了！我靠，你真用了变声器？也太萌了吧说实话！哦对了，咱俩网页开发作业的前端你推到GitHub了吗？
方宇辰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他用现在变得纤细的手指，带着满满的攻击性敲下回复。
[方宇辰]：我喉咙发炎了！发炎！不是变声器！代码我凌晨两点就推上去了。你要是再把CSS样式表搞坏，我就拉黑你一辈子！
他把手机狠狠塞回抽屉。
九十分钟如地狱般漫长。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那瓶"实验药剂"和早上郑小虎给他买的豆浆开始起作用了。
方宇辰的膀胱发出了紧急信号。
他坐立不安。他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来。又更紧地翘起来。冷汗又冒了出来。
"你怎么了？"苏晨阳盯着他，眼中充满了科学探究的好奇。"你是不是感觉到下腹部有疼痛感？从理论上讲，子宫在这个阶段应该还没形成——"
砰！方宇辰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下苏晨阳的小腿骨。
"我要上厕所！"方宇辰崩溃地低声说。
"忍忍吧。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李浩然一边做着课堂笔记，一边搭话。
那十分钟简直像十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校园广播里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方宇辰立刻弹了起来。
"下课。别忘了做第四章的练习题。"王教授结束了授课。
方宇辰顾不上两个同伴，直接从阶梯教室的后门冲了出去。他沿着理工楼的走廊一路狂奔，穿过一群群刚下课的学生。他那裹在宽大连帽衫里的纤细身影，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狼追赶的兔子。
男厕所！男厕所！男厕所！他看到东边走廊尽头那个蓝色的、带着男士标志的牌子。方宇辰毫不犹豫，猛地一拐弯就要往里冲。
然而，就在门口，两个机械系的高年级学长正好聊着天、笑着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在男厕所门口正好打了个照面。
方宇辰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
那两个学长也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们上下打量着方宇辰。
尽管方宇辰戴着大黑框眼镜和医用口罩，但他现在这极其"女性化"的身体比例——窄窄的肩膀、外套下变细的腰身、从松垮运动裤里露出来的白皙光滑的小腿——根本掩盖不了他的"性别"。
更何况，方宇辰因为憋尿而急促的喘息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桃花眼也因为憋得厉害而泛着水光。
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
其中一个学长咽了口唾沫，脸有点微微发红。他后退一步，非常绅士地让开了路，然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呃……不好意思，同学，"学长用一种强装出来的温和语气说。"你好像走错了。女厕所在这边，在西边走廊，楼梯旁边左拐。"
方宇辰："……"
同学你个头！老子要站着尿尿！别挡我的路！方宇辰在心里咆哮。
然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要是他顶着现在这副样子，硬闯进去，在小便池前脱裤子……那"理工楼暴露狂女生"的八卦，绝对能在午饭前冲上校园知乎热榜第一！
"对……对不起。"方宇辰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挤出几个字，然后赶紧埋下头，转身强忍着泪水跑开了。
站在校园走廊中间，方宇辰茫然地看看右边的男厕所标志，又看看左边的女厕所标志。
活了二十年，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不被任何性别接纳的难民。
"苏晨阳……"方宇辰低声喃喃道，在口罩后面咬紧了嘴唇。"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