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慕容清仪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其中十四条来自家族群,两条来自公仪静,一条来自银行信用卡账单。
家族群的消息她懒得看,大概又是什么亲戚在炫耀孩子。她点开公仪静的对话框。
“昨天的研讨小组怎么样?听说你跟那个理科状元一组?”
“他有没有欺负你?”
“清仪?你还在睡觉?”
“好吧,中午食堂见,我给你带草莓牛奶。”
清仪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她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她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昨晚失眠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理科首席的脸,还有他说的话。
“你的左眼比右眼大了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眼睛。
左眼和右眼。
看不出区别。
“神经病。”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爬起来洗漱。
……
中午十二点,五味轩食堂。
圣青大的食堂有三层,一层是普通快餐,二层是风味小吃,三层是自助餐厅。清仪一般去三层,因为人少,安静。
但她今天被公仪静拉到二层。
“我带你去吃麻辣烫,超级好吃。”公仪静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
公仪静是清仪的高中同学,也是唯一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清仪的路痴、她的少女漫画收藏、她偷偷喝草莓牛奶的爱好,公仪静全都知道,但从不在外人面前提。
“你慢点。”清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快点,不然没位置了。”
两人端着麻辣烫找到角落的座位。公仪静坐下就开吃,完全不介意淑女形象。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公仪静一边吃一边问,“那个端木明诚,到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清仪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丸。
“就是人怎么样啊?帅不帅?高不高?说话什么语气?”
“你是在帮我相亲吗?”
“我是在收集情报。”公仪静笑得意味深长,“你知道的,我对恋爱这件事很有研究。”
清仪翻了个白眼。公仪静说的“有研究”,意思是她在网上开了一个恋爱咨询论坛,匿名当版主,自称“静水深流”,粉丝好几万。
“他就是一个理工直男。”清仪说,“满口数据、逻辑、效率,没有任何人情味。”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你认真的?”
“你想想,你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男生,哪个不是对你献殷勤、说好话、把你供着?”公仪静放下筷子,“突然出现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你不觉得新鲜吗?”
清仪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新鲜。”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嘴上说不需要,但你昨晚失眠了吧?”
清仪沉默了。
公仪静笑了:“我说中了。”
“我只是在思考课题。”
“思考课题需要想一个人想到失眠?”
“我没想他。”
“那你刚才为什么先说‘他’?”
清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了“他”。
该死。
公仪静笑得更开心了,拿起手机打字。
“你在干嘛?”清仪警觉地问。
“记录一下。今天的观察日记,慕容清仪,恋爱值上升百分之五。”
“删掉。”
“不删。”
清仪伸手去抢手机,公仪静灵活地躲开。两人闹了一会儿,周围有人看过来,清仪才红着脸坐回去。
“说真的。”公仪静收起笑容,“你跟他在一个组,真的要好好相处。研讨课的成绩很重要的。”
“我知道。”
“那就别跟他吵架了。”
“我没吵,是他在挑事。”
“谁在挑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仪转头。
端木明诚端着餐盘站在她后面,旁边跟着南宫曜。明诚的表情跟昨天一样,面无表情,像是一台没感情的机器。
“你跟踪我?”清仪皱眉。
“食堂是公共场所,不存在跟踪这个概念。”明诚看了看四周,“而且这里离理工学部最近,我来吃饭是正常行为。”
南宫曜在旁边小声说:“兄弟,要不我们去那边坐?”
“不用。”明诚直接坐在了清仪旁边的空位上。
是的,旁边的空位。
距离不到半米。
清仪整个人僵住了。
公仪静在对面疯狂忍笑。
“你坐这里干嘛?”清仪的声音有点紧。
“吃饭。”
“你吃饭就吃饭,坐那么近干嘛?”
“这是唯一剩下的空位。”明诚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周围,“你可以验证一下。”
清仪扫了一眼。真的,周围全坐满了。
该死。
她只能继续吃麻辣烫,但注意力完全没法集中。旁边这个人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拿得很标准,每口嚼的次数好像都一样。
“你在观察我。”明诚突然说。
“没有。”清仪立刻否认。
“你的视线落在我的筷子上的时间是三点七秒,落在我的脸上的时间是二点一秒,落在我的餐盘上的时间是四点五秒。”明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总注视时间十点三秒,明显高于随机概率。”
清仪放下筷子。
“你真的有病。”
“这不是病,这是观察力。”
“你观察别人吃饭干嘛?”
“我没观察你,是你的视线进入了我的感知范围。”
“所以还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公仪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真的太好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我是公仪静,医学部的,清仪的朋友。你就是端木明诚吧?久仰大名。”
“你好。”明诚点了点头。
“你昨天的发言我听了,挺有意思的。”
“谢谢。”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明诚看了她一眼:“不同意我的观点的人很多,但能明确说出来的很少。你比大多数人有勇气。”
公仪静笑了:“你这算是夸奖吗?”
“是陈述事实。”
南宫曜在旁边插嘴:“完了,又来了。我兄弟说话永远是这个调调。”
清仪看了南宫曜一眼:“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的?”
“室友啊。”南宫曜指了指明诚,“我们住同一层,隔壁宿舍。”
“那你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南宫曜叹了口气,“他最大的优点是会写代码,帮我修过电脑。最大的缺点是不懂人话。”
“我听得懂人话。”明诚说。
“那你听懂清仪刚才说你‘有病’了吗?”
“听懂了。这是情绪化表达,不代表事实。”
清仪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就输了。
她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公仪静在桌子底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清仪偷看了一眼。
“你耳朵红了。”
清仪把手机扣在桌上。
该死的耳朵。
……
吃完饭,一行人走出食堂。
南宫曜提议去逛新生欢迎会,说是每个社团都在摆摊,特别热闹。
“我不去。”明诚说。
“我也不去。”清仪说。
“你们两个都不去?”南宫曜一脸失望,“那我自己去?”
“去吧。”明诚转身要走。
“等等。”清仪叫住他。
“嗯?”
“昨天的调研数据,你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发给我看看。”
“晚上发。”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现在要去实验室。”
“你不是说你下午没课?”
明诚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的课表?”
清仪愣了一下。
该死。
“我……我是组长,当然要知道组员的课表,方便安排会议时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记了所有人的课表。”
明诚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确实写了七个名字和对应的课程。
他的那一栏,写得特别详细,连教室号都标了。
“你可以用校内系统查。”明诚说,“不用手抄。”
“我喜欢手抄。”
“不效率。”
“我就喜欢不效率。”
两人对视了两秒。
南宫曜在旁边小声嘀咕:“又来。”
公仪静拉着南宫曜的袖子:“走吧,我们去逛欢迎会。”
“但他们两个……”
“他们需要独处。”
“独处?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看热闹。”
南宫曜被拉走了。
清仪和明诚站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但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墙。
“那个。”清仪先开口,“昨天老奶奶说的话,你别当真。”
“哪句?”
“就是……那句什么‘处着处着就熟了’。”
“那是事实陈述,不需要当不当真。”明诚说,“同一个小组待一年,确实会变熟。”
清仪看着他,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
“不然呢?”
“没什么。”清仪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方向不对。
食堂往左拐是法学部,她往右拐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走,假装自己就是要去右边。
走了大概二十米,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法学部在左边。”
她回头。
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往右走?”
“我想去便利店。”
“便利店也在左边。”
清仪的脸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往左边走,经过明诚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
但她听到明诚小声说了一句。
“路痴属性,确认。”
她差点回去打人。
……
下午三点,新生欢迎会。
各种社团在校园主干道两边摆摊,动漫社在放宅舞,围棋社在下棋,登山社在展示攀岩墙,烘焙社在发免费曲奇。
南宫曜逛得很开心,每个摊位都要停一下,跟人聊天,加微信,拿传单。
“你拿这么多传单干嘛?”公仪静跟在后面,手里已经被塞了十几张。
“收集情报。”南宫曜笑得灿烂,“你不知道,大学社团是认识人的最好地方。”
“你认识那么多人干嘛?”
“社交是一种投资,人脉就是资源。”
“你学体育的,讲什么资源。”
“体育生也要吃饭啊。”
两人走到一个摊位前,上面写着“校报编辑部”。
一个亚麻色短发的女生正举着相机拍照,看到南宫曜,镜头对准了他。
“笑一个。”
南宫曜比了个耶。
咔嚓。
“不错不错,很有镜头感。”女生放下相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司马晴,校报记者。你是新生吧?哪个学部的?”
“体育科学部,南宫曜。”
“南宫曜……”司马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游泳特长生对吧?我看过你的资料。”
“你还看过我的资料?”
“我看过所有新生的资料。”司马晴笑得很灿烂,“这是我的工作,提前了解重点人物,第一时间抓到新闻。”
公仪静在旁边问:“那你认识端木明诚吗?”
“理科状元?当然认识。”司马晴翻了翻本子,“端木明诚,理工学部信息工程系,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重六十五公斤,戴银框眼镜,喜欢穿深色卫衣。目前单身。”
公仪静瞪大了眼睛:“你还知道这个?”
“我还知道他昨天在食堂打了什么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消费十二块五。”
“你跟踪他?”
“不是跟踪,是观察。”司马晴理直气壮,“新闻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南宫曜和公仪静对视了一眼。
“这人比你兄弟还可怕。”公仪静小声说。
“我同意。”南宫曜小声回应。
……
与此同时,明诚在格物楼的实验室里。
他面前是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屏幕上跑着数据模型。
但他没在看数据。
他在看手机。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清仪今天在食堂吃麻辣烫的时候,他偷偷拍的。
不是他故意拍的。
是南宫曜拍了发到小组群里的。
但那张照片里,清仪的耳朵是红的。
明诚放大看了看。
真的很红。
“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面部局部温度升高。”他自言自语,“可能原因是……情绪激动,或者吃了辣的东西。”
麻辣烫确实是辣的。
但也有可能是别的。
他关掉照片,打开文档,继续写调研报告。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为什么她会知道他的课表?
校内系统确实可以查,但那需要搜索学号或者姓名。她专门搜了他,还手抄下来,连教室号都标了。
这个行为,从纯功能角度来说,没有必要。
想知道组员的时间,问一句就行。
手抄课表,太不效率了。
除非……
“除非她就是想记。”明诚小声说。
他摇了摇头。
太不效率了。
他继续写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