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题报告的写作，从第二天下午两点开始。
明诚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发现清仪已经在里面了。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三本参考书、一杯黑咖啡，还有一包纸巾。
“你又提前了。”明诚把书包放下。
“二十一分钟。”清仪头都没抬，“这次提前了二十一分钟，不是二十分钟。”
“所以你承认你焦虑了。”
“我承认我重视。”
明诚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写好的框架，一共五个部分：背景与意义、现状分析、技术方案、可行性评估、时间规划。
清仪扫了一眼，皱眉。
“你的现状分析只写了交通流量数据？”
“对，这是核心。”
“那居民满意度呢？政策环境呢？财政预算呢？”
“那些不是现状分析，是可行性评估。”
“你写在哪里了？”
“还没写。”
清仪深吸一口气。
“端木，开题报告不是技术文档，是一个说服性的文件。你要告诉评审老师，为什么要做这个，凭什么能做，怎么做。你只写技术方案，评审老师会问你，政策支持在哪里？钱从哪来？老百姓愿不愿意？”
明诚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对。”
清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的对。”明诚把电脑转过来让她看，“那你来改框架。”
清仪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他脸上找出嘲讽的表情。但什么都没找到。他是认真的。
“好。”她把电脑拉过来，开始打字。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明诚在看昨天的交通数据，清仪在改框架。
过了大概半小时，清仪突然开口。
“端木。”
“嗯？”
“你写的这部分技术方案，我看不太懂。”
明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屏幕。他的技术方案写了三个模块：数据采集层、分析处理层、应用服务层。每个层下面还有子模块，名词一个比一个生僻。
“哪里不懂？”
“这里。”清仪指着“边缘计算节点部署”这个词，“边缘计算是什么？为什么要有边缘计算？”
“简单来说，就是不用把所有数据都传到中央服务器处理，可以在靠近数据源的地方先处理一部分，减少延迟和带宽压力。”
“为什么要减少延迟？”
“因为交通信号控制需要实时响应。如果数据传到云端再回来，车都开过去了，灯还没变。”
清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个逻辑我能理解，但评审老师如果问技术细节，我答不上来。”
“你不用答，我来答。”
“那如果老师问你政策细节呢？你能答吗？”
明诚想了想。
“不能。”
“所以我们得互相懂一点对方的东西。”清仪看着他，“你不用像法学生那么懂，但至少知道基本的法律框架。我也不用像你那么懂，但至少知道你的技术原理。不然答辩的时候，我们两个说的话连不起来。”
明诚坐回去，想了想。
“你说的对。”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因为你是对的。”
清仪抿了抿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习惯。
“那我给你推荐两本书。”她说，“《智慧城市政策白皮书》和《数据安全法解读》，你回去看看。”
“行。”
“那我呢？”清仪问，“你给我推荐什么？”
“《交通工程学》《数据分析基础》。”
“你就不能推荐点人看的？”
“那些就是人看的。”
清仪叹了口气。
“行吧。”
两人继续写。
……
下午四点半，门被推开。
南宫曜探头进来。
“你们还在写？”
“不然呢？”清仪头都没抬。
“我以为你们会吵架。”
“我们在工作。”
南宫曜走进来，坐到明诚旁边，压低声音：“她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明诚也压低声音：“因为她发现我说的对。”
“真的假的？”
“真的。”
南宫曜看了看清仪，又看了看明诚，一脸不可思议。
“那个，我带了零食。”他把一袋东西放到桌上，“你们要不要吃点？”
清仪看了一眼，是一袋草莓味的小饼干。
她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
“不客气。”南宫曜笑得灿烂，“学姐你工作辛苦了。”
“嗯。”
南宫曜又看向明诚，比了个大拇指。明诚没理他。
……
五点的时候，公仪静也来了。她今天有实验课，刚结束，穿着白大褂就过来了。
“你们还在写？”她把手里的奶茶放到桌上，“我给你们带了喝的。”
清仪拿起一杯，看了一眼标签。
“少糖，去冰，谢谢。”她冲公仪静笑了笑。
“你以为我是给你带的？”公仪静指着另一杯，“这杯才是你的。草莓味。”
清仪愣了一下，看到另一杯奶茶上贴着粉色标签，写着“慕容清仪 草莓波波 少冰”。
她笑了。
“静，你最好了。”
“少来。”公仪静坐到她旁边，“写得怎么样了？”
“框架定了，内容还在填。”
“能按时交吗？”
“能。”
公仪静看了看明诚那边，凑到清仪耳边小声说：“他今天没气你？”
清仪也小声回：“今天还行。”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今天说了两次‘你说的对’。”
公仪静瞪大了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
两人小声嘀咕的时候，明诚突然抬头。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清仪装作没事。
“你说‘他很奇怪’。”
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说的是‘今天还行’，没说‘你很奇怪’。”
“你刚才说的是‘他很奇怪’。”
“那是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我的听觉阈值在正常范围的上限，能捕捉到二十到两万赫兹的所有声音。”
公仪静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你们两个，真的好配。”
“哪里配了？”清仪瞪她。
“配在对数据的执念上。”公仪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个说自己听觉阈值，一个说自己没说过。这辩论可以打一天。”
南宫曜也笑了。
“公仪学姐说得对，你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最好看。”
“我们没吵架。”明诚和清仪同时说。
说完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
晚上七点，框架终于定了。
一共五个大章节，十五个小节，每个小节的责任人分好了。明诚负责技术部分，清仪负责政策和人文部分，公共数据部分两人一起写。
“明天开始分头写，三天后合稿。”清仪合上电脑。
“行。”明诚也开始收拾东西。
“三天够吗？”南宫曜问。
“够。”明诚说，“每天写四小时，三天十二小时，按每分钟四十字算，可以写两万八千八百字。开题报告只需要八千字。”
“你连这个都算？”
“估算而已。”
南宫曜无语地看了看清仪。清仪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习惯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思源湖边的路灯亮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还有人在喂鱼。
清仪走在前面，明诚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三个人。
公仪静挽着清仪的胳膊，小声说：“你今天跟他配合得挺好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其实没那么讨厌？”
清仪想了想。
“他还是很讨厌。但……他的讨厌是有道理的讨厌。”
“什么意思？”
“就是，他虽然说话很难听，但说的基本都是对的。”
公仪静笑了。
“所以你承认他聪明？”
“我从来没否认过他聪明。我只是否认他的三观。”
“他的三观怎么了？”
“他觉得人应该像机器一样运作。”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清仪顿了顿，“我觉得人可以有逻辑，但不能只有逻辑。”
公仪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十米外的明诚。
“你们两个，真的很有意思。”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你想想，一个只有逻辑的人，遇到了一个觉得人不能只有逻辑的人。这不就是最好的故事吗？”
清仪没说话。
但她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
……
三天后。
合稿日。
明诚和清仪各自把写好的部分发到群里。南宫曜负责排版，公仪静负责校对，夏侯雪负责挑刺。
“技术部分我写了四千二百字。”明诚说。
“政策和人文部分我写了三千八百字。”清仪说。
“公共部分呢？”明诚问。
“我写了八百字。”清仪说，“背景介绍，大概五百字。现状描述，三百字。”
“那加起来八千八百字，超了。”
“超了好，可以删。”
南宫曜在群里发了一个文件：“排好了，大家看。”
明诚打开，从头看了一遍。
技术部分清仪帮他润色了一些表述，把专业名词加了解释。政策部分他也看懂了大概，数据安全法的几个关键条款都被清仪标了重点。
“改得不错。”明诚在群里说。
清仪回了一个句号。
公仪静回了一个“？”。
南宫曜回了一个“哦”。
夏侯雪回了一个“第三章第二节的交通流量数据跟第四章第一节能耗预测数据对不上，相差百分之十二”。
明诚重新看了一下。真的对不上。他用了两组不同来源的数据，一组是市交通局的公开数据，一组是自己建模估算的。
“学姐是对的。”明诚说，“两组数据不一致。我改用同一组。”
“用交通局的。”清仪说，“公开数据更权威。”
“但交通局的数据是去年的，时效性不够。”
“那你就标注清楚，是估算值。”
“行。”
明诚修改了数据，重新上传。
清仪看了之后，又提了一个意见。
“第三章第五节，技术风险分析只写了系统故障和网络攻击，没写隐私风险。”
“隐私风险不是技术问题。”
“但它是社会风险，开题报告必须提。”
明诚想了想。
“你写吧，我补进去。”
清仪打了几行字，贴到文档里。
“数据采集过程中的个人信息保护问题，应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原则，明确告知用户采集范围和用途，建立数据脱敏机制。”
明诚看完，加了一句。
“建议采用差分隐私技术，在数据中添加噪声，确保个体数据不可逆。”
“什么叫差分隐私？”清仪问。
“就是一种数学方法，让数据分析的结果不依赖任何一条具体的数据。”
“能说得简单点吗？”
“就是，我可以统计你们班有多少人及格，但我没办法从结果反推出你及格没及格。”
清仪懂了。
“那加进去。”
“加了。”
两人一来一回，文档越改越厚。
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开题报告终于定稿了。
九千二百字。
比预期多了一千二百字。
“交吗？”明诚问。
“交。”清仪点了一下提交按钮，“系统显示已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第七组开题报告已提交，请等待评审结果。
南宫曜在群里发了一个烟花表情。
公仪静发了一个蛋糕。
夏侯雪发了一个句号。
明诚发了两个字：“收到。”
清仪发了三个字：“辛苦了。”
然后她私聊明诚。
“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干嘛？”
“改PPT。开题报告要答辩。”
“PPT我自己做就行。”
“你做的PPT只有数据和图表，没有故事线。”
“故事线不重要。”
“重要。”
“不重要。”
“重要。”
“……行，明天下午两点。”
“别迟到。”
“知道。”
清仪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他今天说了三次“你说的对”。
一次是框架，一次是互相学习，一次是隐私风险。
这个人，其实不是不会听意见。
只是需要你用逻辑说服他。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跟公仪静的聊天框。
“静。”
“嗯？”
“他说了三次。”
“说了三次什么？”
“你说的对。”
公仪静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慕容清仪，你完了。”
“为什么？”
“你开始数他说了几次‘你说的对’了。”
清仪愣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你不但有，还专门来告诉我。”
清仪把手机扣到枕头上，脸埋进被子。
完了。
她好像真的开始在意了。
不对，不是在意。
是观察。
对，观察。
就像他观察她的眼睛大小一样。
这是学术行为。
不是别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然后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删了。
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手机内存不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