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
明诚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纸。
“第七组模拟答辩,闲人勿进。如有要事,请敲门。”
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清仪的笔迹。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了五个人。清仪、南宫曜、公仪静、夏侯雪,连欧阳旭都来了。
“你怎么来了?”明诚看着欧阳旭。
“公仪学姐叫我来的。”欧阳旭推了推黑框眼镜,“她说缺一个负责挑刺的人。”
“我的原话是‘缺一个技术路线上的监督员’。”公仪静纠正道,“你是计算机系的,你看他的技术方案有没有漏洞。”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
“你安排的?”
“团队协作,合理分工。”清仪面不改色,“坐下吧,准备开始。”
明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谁先讲?”
“你。”清仪说,“技术部分你讲,政策和人文部分我讲。”
“顺序?”
“你先,然后我,然后问答环节。”
“行。”
明诚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点开PPT,第一页。
“各位老师好,我是理工学部的端木明诚。我们组的课题是澜城智慧交通可行性研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停顿零点五秒。
“背景方面,澜城市近五年机动车保有量年均增长百分之七点三,而道路里程增长率仅为百分之二点一。供需失衡导致高峰期平均车速降至每小时十八公里,低于国际拥堵警戒线的二十五公里。”
他翻到下一页。
“我们提出一套基于边缘计算和实时数据分析的智慧交通信号控制系统。核心原理是……”
讲到这里,夏侯雪举手了。
“请用中文。”
明诚顿了一下。
“我讲的是中文。”
“你讲了边缘计算、实时数据分析,没人听得懂。”夏侯雪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冷,“说人话。”
清仪在旁边抿了抿嘴,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在忍笑。
明诚深吸一口气。
“简单来说,就是在路口装一个聪明的盒子,它能自己判断车多车少,自动调整红绿灯的时间。”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这个?”夏侯雪问。
“因为学术报告需要用专业术语。”
“答辩的时候,评委有七个。”夏侯雪翻开笔记本,“三个来自理工学部,两个来自法学部,一个来自文学院,一个来自医学部。医学部和文学院的老师听不懂你的术语。”
明诚沉默了两秒。
“懂了。我会调整表述。”
“继续。”夏侯雪低下头。
明诚继续讲。
他每讲一页,就有人提问。
公仪静问:“你这个系统万一坏了怎么办?红灯一直亮?”
“有备用方案,故障自动切换到手动模式。”
“手动模式谁操作?”
“交通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的人培训要多久?”
“大概一周。”
“一周之内谁管?”
明诚想了想。
“这部分我补上。”
欧阳旭举手:“你数据采集用的什么设备?”
“地磁传感器和摄像头。”
“摄像头采集的图像数据怎么处理?”
“边缘节点做初步识别,只上传结构化数据。”
“识别准确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六。”
“那百分之四的误判怎么办?”
“人工复核。”
“人工复核的延迟是多少?”
“大概两到三分钟。”
“两到三分钟里,误判可能导致绿灯给错方向。”
明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优化算法,争取提到百分之九十八。”
欧阳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南宫曜举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这个系统,要花多少钱?”
明诚翻到预算页。
“初期部署成本大约一千二百万,每年运维成本两百万。”
南宫曜吹了个口哨。
“一千二百万,够我们学校盖两栋宿舍楼了。”
“这是估算值,实际可能会浮动百分之十。”
“浮动百分之十就是一百二十万。”南宫曜摇头,“兄弟,你写预算的时候能不能跟钱过不去?”
“预算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是用来反映真实成本的。”
“但你写这么高,评委第一反应就是太贵了,做不了。”
清仪这时候开口了。
“南宫说得对。”她看着明诚,“你的预算太细了,细到每个传感器的单价都列了。评委不会看这么细,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数字,一千二百万,然后觉得贵。”
“那应该怎么写?”
“写一个范围,八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然后说明可以通过政府采购降低单价。”
明诚想了想。
“行。”
他改了预算页。
清仪站起来。
“轮到我了。”
她走到前面,点开PPT的后半部分。
“我是法学部的慕容清仪。接下来讲政策环境和人文考量。”
她的声音比明诚的柔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根据《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公共区域采集个人信息需要明示告知。我们的方案中,摄像头会拍到车牌和驾驶员面部,这涉及个人信息保护问题。”
她翻到下一页。
“解决方案是,在采集端对车牌和面部进行实时模糊处理,只保留车辆类型、颜色、位置等非个人信息。模糊算法由端木同学负责。”
明诚点头。
“已经在做了。”
“好。”清仪继续,“另外,我们在朝阳里社区做了调研,发现居民对智慧交通的接受度是百分之七十一。主要担心的问题有两个,一是隐私,二是费用。”
她展示了几张访谈照片。
“所以我们建议在方案中增加居民说明会环节,每季度一次,公开数据使用情况。”
南宫曜举手。
“学姐,你讲得真好。”
“别拍马屁。”
“我是认真的。”南宫曜笑得灿烂,“你讲得比明诚好多了。”
“你这是在拉踩。”明诚面无表情。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刚才夸她讲得好,隐含的意思是比我好。这是比较级的修辞,本质上是一种评价行为。”
南宫曜摊手:“我就是说你讲得没她好,怎么了?”
公仪静笑出了声。
夏侯雪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清仪清了清嗓子。
“别闹了,继续。”
她讲完了最后两页,回到座位上。
“问答环节。”她看着大家,“现在可以问。”
公仪静举手。
“你们两个的方案,有没有矛盾的地方?”
“没有。”明诚和清仪同时说。
“确定?”
“确定。”明诚说,“技术方案和政策方案是并行设计,互相校验过的。”
“那如果评委问你们,技术和政策哪个更重要,你们怎么答?”
会议室安静了。
南宫曜看了看明诚,又看了看清仪。
“这是个好问题。”欧阳旭小声说。
清仪先开口。
“都重要。没有技术,政策是空谈。没有政策,技术会失控。”
“标准答案。”公仪静说,“但我要听真话。”
清仪沉默了几秒。
“技术更重要。”她看了一眼明诚,“因为没有技术,什么都没法落地。”
明诚愣了一下。
“你说的对。”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政策也很重要。没有政策,技术没法推广。”
“所以你在说她说的对?”公仪静问。
“她在说技术更重要,我同意。但这不意味着政策不重要。”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客气?”南宫曜插嘴,“前几天还吵得要死,今天就开始互相肯定了?”
“这叫学术讨论。”明诚说。
“这叫撒糖。”南宫曜小声嘀咕。
公仪静听到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
模拟答辩进行了两个小时。
每个人都提了至少三个问题,明诚和清仪回答了每一个。
夏侯雪最后总结。
“技术部分,扣分点有三个。术语太多、预算太粗、数据来源标注不清。人文部分,扣分点有两个。访谈样本量太小、政策风险分析不够深入。总体评分,七十五分。”
“满分多少?”南宫曜问。
“一百。”
“七十五?及格了?”
“勉强及格。”夏侯雪合上笔记本,“三天后正式答辩,你们要改到九十分以上。”
“三天够吗?”公仪静问。
“够。”明诚站起来,“我今天改技术部分,明天改预算和数据来源。清仪改访谈和政策风险。”
“好。”清仪也在本子上记。
“那今天到这。”明诚开始收拾东西。
南宫曜伸了个懒腰。
“终于结束了,我们去吃饭吧?”
“去哪吃?”公仪静问。
“五味轩三楼?今天我请客。”
“真的假的?”公仪静眼睛亮了。
“真的,我游泳队发补贴了。”
“那走。”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明诚走在最后面,清仪在他前面两步远。
“端木。”清仪没回头。
“嗯?”
“今天模拟答辩,你说了两次‘你说的对’。”
明诚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数?”
“没数。”清仪加快了脚步,“只是随便记了一下。”
“随便记跟数,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数是有意识的,随便记是无意识的。”
“那你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清仪没回答,追上了前面的公仪静。
明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慕容清仪,今天数了我说的次数。”
然后删掉了。
不效率。不效率。不效率。
……
五味轩三楼。
自助餐厅,每人六十八块。
南宫曜真的请了全组,连夏侯雪都被拉来了。
“学姐你吃什么?我帮你拿。”南宫曜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
“我自己拿。”夏侯雪夹了一块豆腐。
“你就吃豆腐?”
“豆腐有蛋白质。”
“那也要吃点肉啊,你看你这么瘦。”
夏侯雪看了他一眼。
“你很烦。”
“我知道。”南宫曜笑得灿烂,“但我不改。”
公仪静在旁边跟欧阳旭聊天。
“你代码写得怎么样?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个数据可视化的网页?”
“可以是可以。”欧阳旭挠头,“但我最近在做一个外包项目,时间有点紧。”
“有偿的。”
“免费也行,帮朋友嘛。”
“那不行,你时间也是成本。”公仪静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回头细聊。”
欧阳旭的脸微微红了。
“好。”
两人加了微信。
明诚和清仪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两人都在吃,没说话。
南宫曜端着一盘肉回来,看到这个画面,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尴尬?”
“哪里尴尬了?”清仪抬头。
“中间隔一个位置,像相亲第一次见面。”
“这叫保持社交距离。”
“你们天天在会议室面对面坐,保持什么距离?”
清仪没话说了。
明诚拿起盘子,挪到了清仪旁边。
“这样可以了吗?”
南宫曜竖起大拇指。
“完美。”
清仪往旁边缩了缩,但桌子就这么大,缩不了多少。
她的肩膀离明诚的手臂大概十厘米。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不是热,是一种存在感。
她低头继续吃饭。
明诚也低头继续吃饭。
两人都没说话,但也没再隔一个位置。
……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
公仪静拉着清仪回宿舍,一路上都在笑。
“你笑什么?”清仪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全程耳朵都是红的。”
清仪摸了摸耳朵。
“那是因为食堂太热了。”
“今天二十三度,空调开着的。”
“那就是辣椒吃多了。”
“你点的清汤。”
清仪闭嘴了。
公仪静挽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上。
“清仪。”
“嗯。”
“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清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
“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会对一个人莫名其妙在意的人。”
“你就是。”公仪静说得斩钉截铁,“从高中开始,你就在意那些能跟你对抗的人。高考的时候,你拼命想考第一,不是因为想拿状元,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考是考试,有分数有排名。喜欢一个人没有分数。”
“所以你现在开始在意没有分数的事了?”
清仪停下脚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静。”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我搞砸。”
公仪静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会的。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搞砸过。”
“那是因为我只做有把握的事。”
“那这次呢?”
清仪看着前面的路。
“这次,我不知道。”
……
男生宿舍。
欧阳旭在敲代码,明诚在写网文。
两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交换几句。
“明诚。”
“嗯。”
“公仪静这个人怎么样?”
明诚转头看他。
“你对她有意思?”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欧阳旭的脸又红了,“她今天让我做网页,我觉得她挺……挺有礼貌的。”
“有礼貌就是有意思?”
“不是,我是说……”
“你不用解释。”明诚转回去继续打字,“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欧阳旭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恋爱不效率吗?”
“是不效率。”
“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明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没什么意思。”
“你不对劲。”欧阳旭凑过来,“你今天是不是跟慕容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明诚沉默了几秒。
“网文台词。”
“骗谁呢?”
“骗你。”
欧阳旭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你继续写。”
他坐回去敲代码,但嘴角在笑。
明诚低头看着屏幕。
他今天写的那一章,男主角说了同样的话。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女主角问:“那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
男主角说:“因为我会数她说了几次‘你说的对’。”
明诚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删除键。
删了整整一段。
换成男主角说:“我也不知道。”
女主角说:“那你慢慢想。”
然后章节结束了。
他关掉文档。
躺在床上。
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清仪说“技术更重要”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她是在真的认同他。
不是客套,不是妥协。
是真的觉得他说的对。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赢了辩论的那种开心。
是一种更暖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不效率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该死。”他小声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次没删。
他打了一行字。
“慕容清仪,今天说了两次‘你说的对’。”
不对,是她说了他说的对。
他改了一下。
“慕容清仪,今天承认技术更重要。”
然后又加了一句。
“她说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关掉手机。
睡觉。
但心跳还是快。
该死的。
不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