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答辩台上的攻防战

作者:纯三 更新时间:2026/6/12 2:26:01 字数:5208

正式答辩那天,下着小雨。

明诚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欧阳旭的闹钟响了三次他都没按掉。

“关掉。”明诚把枕头扔过去。

欧阳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掉。

五分钟后,又响了。

“欧阳旭。”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次再睡五分钟了。按照概率计算,第四次你会说再睡十分钟。”

欧阳旭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

“你这么早就醒了?今天答辩?”

“下午两点。”

“那你还早。”

“早起可以多准备三个小时。”

“你是人还是机器?”

明诚没回答,爬起来洗漱。

他站在镜子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答辩的事。

不对,想的不全是答辩的事。

有一半是清仪的脸。

准确地说,是她说“技术更重要”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表情。

他吐掉泡沫。

不想了。

……

上午十点,文渊阁。

明诚提前到了会议室,想最后过一遍PPT。

推开门,发现清仪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打印好的讲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又提前了。”明诚走进去。

“四个小时。”清仪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提前了四个小时。”

“那你昨晚睡了没?”

“睡了。”

“几个小时?”

“跟你没关系。”

明诚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脑。

两人各自过自己的部分,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和打字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清仪突然开口。

“端木。”

“嗯。”

“你紧张吗?”

明诚想了想。

“紧张的本质是对未知结果的焦虑。我的准备充分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五,剩余百分之五的不确定性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不紧张。”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像写论文?”

“不紧张。”

“三个字就够了。”

“你问了,我回答了。”

清仪叹了口气。

“我紧张。”

明诚抬头看她。

她的手指在讲稿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盖上有咬过的痕迹。

“你的焦虑水平,从行为指标上看,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十。”明诚说。

“你在安慰我还是在分析我?”

“我在陈述观察。”

“那你能不能不要观察了?”

明诚沉默了两秒。

“不用紧张。你准备得很好。”

清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紧张。你准备得很好。”明诚的语气跟说“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一模一样,“你的部分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演讲节奏也合适。只要正常发挥,不会有问题。”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上次说我眼睛不对称也是陈述事实。”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物理事实,这个是能力评价。”

清仪抿了抿嘴,嘴角有点往上翘,但忍住了。

“行,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准备。

……

下午一点半,答辩会场。

地点在万国厅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

明诚和清仪到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他小组的成员、评委老师、还有来看热闹的学生。

司马晴扛着相机蹲在第一排旁边,看到明诚就举起来拍了一张。

“端木同学,笑一个。”

明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没笑。”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笑一个。”

“我不会笑。”

“真的假的?人类天生就会笑。”司马晴放下相机,“你不会是机器人吧?”

“我是人类。”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明诚嘴角抽动了一下,非常僵硬。

司马晴拍下了这个瞬间。

“完美,标题就叫‘理科状元的死亡微笑’。”

“那不是微笑。”

“在我的新闻稿里,它就是。”

明诚不想跟她说了,走到准备区坐下。

清仪跟在他后面,也坐下了。

“那个记者好烦。”清仪小声说。

“她叫司马晴,校报的。”

“你认识?”

“她采访过我。”

“采访什么?”

“问我高考七百三十八分是怎么考的。”

“你怎么回答的?”

“把该对的做对就行了。”

清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会气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不能说。”

“你上次说过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清仪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明诚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复读机一样,“这是我的记忆能力,不是特别的意思。”

清仪的脸红了一下。

“我没说你有特别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

“你的心率从刚才的七十二上升到了八十八。”

“你还能测心率?”

“目测的。”

“目测心率?”

“根据颈动脉搏动频率估算的。”

清仪伸手捂住脖子。

“你别看我了。”

“好。”

明诚把视线移开。

清仪坐在他旁边,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

……

下午两点,答辩开始。

主持人叫到第七组的时候,明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子。

这次翻好了。他专门检查了三遍。

清仪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

“嗯。”

两人走上台。

台下坐着一排评委,七个。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是理工学部的副部长,姓陆,出了名的严格。

明诚站在讲台左边,清仪站在右边。

“各位老师好,我们是第七组。”清仪先开口,“我是法学部的慕容清仪,这位是理工学部的端木明诚。我们的课题是澜城智慧交通可行性研究。”

她点开PPT。

“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要做这个课题。”

她讲了背景,讲了数据,讲了朝阳里社区老人的诉求。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停一秒,给评委消化的时间。

明诚在旁边听着,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比模拟答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卡顿,每个论点都砸在点上。

她讲完背景部分,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点了点头,接上。

“接下来,我介绍技术方案。”

他走到屏幕前,点开下一页。

“核心思路是,在不增加硬件成本的情况下,通过算法优化现有交通信号系统。”

这次他没讲边缘计算、没讲差分隐私。

“简单说,就是在每个路口装一个聪明的盒子。这个盒子能看到车多车少,自己算怎么变灯。”

陆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盒子,你打算装多少个?”

“根据澜城市现有路口数量,第一阶段装一百二十个,覆盖拥堵最严重的区域。”

“成本呢?”

“单个成本控制在八万以内,总成本九百六十万。加上运维,三年总投入大概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你从哪来?”

“财政拨款加社会资本。我们在方案里设计了PPP模式,由政府出资百分之四十,企业出资百分之六十,通过后期数据服务收益分成。”

陆教授没再问了,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明诚继续讲。

他每讲一个技术点,就用一个比喻解释清楚。

“数据采集就像做人口普查,得知道谁来了谁走了。但我们不记名字,只记人数。”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清仪在旁边看着他,有点意外。

这个人,真的改了。

他把那些听不懂的术语全换了,换成了人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而且没影响信息的准确度。

他讲完技术部分,清仪接上。

“政策方面,我们主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数据隐私,二是居民接受度。”

她把法律条款用表格展示出来,每条后面都加了一个“翻译成人话”的备注栏。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要拍人家,得先告诉人家。”

陆教授的笔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清仪,又看了看明诚,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

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表情。

清仪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真的觉得好的那种。

“问答环节。”主持人说。

陆教授第一个举手。

“我问你们两个。方案很好,但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一个管技术,一个管政策,如果有一天技术和政策冲突了,听谁的?”

台下安静了。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

清仪也看了他一眼。

“听数据的。”明诚说。

“听人的。”清仪同时说。

两人对视。

台下有人小声笑了。

陆教授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听数据的还是听人的?”

明诚拿起话筒。

“听数据的。因为数据反映的是人的真实需求,不是主观判断。”

清仪也拿起话筒。

“听人的。因为数据是人产生的,解读数据也需要人的判断。”

两人又对视。

陆教授挑了挑眉。

“所以你们两个还没达成共识?”

“达成了。”明诚说,“听最优解。”

“最优解的标准是什么?”陆教授追问。

“让大多数人受益最多,同时不损害少数人的权利。”清仪说。

“这个标准是技术问题还是政策问题?”

“两者都是。”明诚说,“技术提供方案,政策选择方案。”

陆教授放下笔,靠到椅背上。

“行,下一个问题。”

……

答辩持续了四十分钟。

比规定时间多了十分钟。

但没人催他们。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陆教授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配合得不错。”

明诚和清仪同时鞠了个躬。

“谢谢老师。”

走下台的时候,明诚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站太久了。

回到准备区,南宫曜第一个冲过来。

“你们太牛了!陆教授笑了!你们看到没有?陆教授笑了!”

“看到了。”明诚坐到椅子上。

“他在圣青大教书二十年,据说只笑过三次。”南宫曜掰着手指,“第一次是他女儿出生,第二次是他拿到终身教授,第三次就是今天。”

“真的假的?”公仪静也凑过来,“只笑过三次?”

“我听学长说的。”

“那可能是假的。”清仪说,“但他说我们配合得不错,是真的。”

她转头看明诚。

“你今天讲得挺好的。”

“你也挺好的。”

“我比你多讲了三十秒。”

“你话多。”

“是你的技术部分太短了。”

“是你的政策部分太啰嗦。”

两人对视了一秒。

同时笑了。

明诚的笑容很小,还是那种嘴角抽动式的。但清仪看得很清楚。

“你笑了。”清仪说。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面部肌肉的微小运动,不算笑。”

“算。”

“不算。”

“算。”

南宫曜在旁边看着,摇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去领证了?”

“领什么证?”清仪瞪他。

“领最佳搭档证书啊,你们想什么?”

清仪的脸红了。

明诚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没人注意到。

除了公仪静。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到论坛上,标题是“今日观察:两只刺猬开始靠近了”。

底下粉丝疯狂留言。

“静水深流大大又在观察谁?”

“求图求真相!”

“这糖我吃了!”

公仪静把手机收起来。

不给你们看,这是我的独家糖。

……

晚上,成绩公布。

第七组,开题报告得分九十二。

排名第二。

第一名是第五组,法学部和医学部合作的课题,关于医疗伦理的,得了九十五。

清仪看到成绩的时候,皱了皱眉。

“第二。”

“第二已经很好了。”南宫曜说,“九十二分,平均分八十五以上的组才能拿A。”

“我不是在意分数。”清仪说,“我在意那个第一。”

“为什么?”

“因为第一名的组长是独孤念。”

明诚看了看排名表。第五组的组长确实是独孤念。

“她也做医疗伦理?”明诚问。

“对。”

“那你下次赢回来就行了。”

清仪看着他。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逻辑。一次失败不说明问题,样本量太小。学期末还有一次答辩,那次才决定最终成绩。”

“你觉得我们能赢?”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的政策部分还有提升空间,我的技术部分也是。我们的增长曲线比他们陡。”

清仪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连增长曲线都算好了?”

“估算。”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增长曲线?”

“不知道,但按照学术规律,医疗伦理课题的政策壁垒更高,后期推进难度更大。我们的交通课题实操性更强,后期优势会体现。”

清仪沉默了几秒。

“端木。”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讨厌得有道理。”

“谢谢。”

“我没在夸你。”

“你在说‘讨厌得有道理’,这在你的评价体系里算夸奖。”

清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

她闭嘴了。

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干嘛?”

“复盘。看看哪里可以改进。”

“行。”

“别迟到。”

“知道。”

她走了。

这次没走错方向。

……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欧阳旭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明诚。”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了。”

“没笑。”

“我看到了。你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两毫米。”

“你也在观察我的嘴角?”

“不用观察,太明显了。”

明诚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收缩。”

“你对着镜子收缩一个给我看看。”

明诚没回话。

欧阳旭转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慕容?”

明诚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

“你和公仪静说一样的话。”

“因为这是真理。”欧阳旭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喜欢一个人,自己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明诚翻了个身。

“她今天在台上说‘听人的’的时候,我心跳快了。”

欧阳旭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今天在台上说‘听人的’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

“你不是说恋爱不效率吗?”

“是不效率。”

“那你为什么心跳还快了?”

明诚想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她的答案虽然跟我不一样,但她的理由我能接受。”

“所以你们是求同存异?”

“不是求同存异,是……她的存在本身,让我觉得我的逻辑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欧阳旭放下手柄。

“兄弟,你真的完了。”

明诚没反驳。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行字还在。

“慕容清仪,今天承认技术更重要。”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她说‘听人的’,我没觉得她错。”

又加了一行。

“这可能就是喜欢。”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

他没有删。

这次没有。

他把手机关掉,放到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明诚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是她站在台上的样子。

白衬衫,低马尾,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说“听人的”的时候,语气很坚定,但没有攻击性。

像是在说一件她从小就相信的事。

他以前觉得文科生的感性是一种软弱。

但她不是。

她的感性里,有理性够不到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赢她了。

他想跟她一起赢。

这个念头比任何数据都清晰。

也比任何逻辑都危险。

他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效率。

但停不下来。

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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