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答辩那天,下着小雨。
明诚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欧阳旭的闹钟响了三次他都没按掉。
“关掉。”明诚把枕头扔过去。
欧阳旭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掉。
五分钟后,又响了。
“欧阳旭。”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次再睡五分钟了。按照概率计算,第四次你会说再睡十分钟。”
欧阳旭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
“你这么早就醒了?今天答辩?”
“下午两点。”
“那你还早。”
“早起可以多准备三个小时。”
“你是人还是机器?”
明诚没回答,爬起来洗漱。
他站在镜子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答辩的事。
不对,想的不全是答辩的事。
有一半是清仪的脸。
准确地说,是她说“技术更重要”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表情。
他吐掉泡沫。
不想了。
……
上午十点,文渊阁。
明诚提前到了会议室,想最后过一遍PPT。
推开门,发现清仪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打印好的讲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又提前了。”明诚走进去。
“四个小时。”清仪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提前了四个小时。”
“那你昨晚睡了没?”
“睡了。”
“几个小时?”
“跟你没关系。”
明诚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脑。
两人各自过自己的部分,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和打字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清仪突然开口。
“端木。”
“嗯。”
“你紧张吗?”
明诚想了想。
“紧张的本质是对未知结果的焦虑。我的准备充分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五,剩余百分之五的不确定性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不紧张。”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像写论文?”
“不紧张。”
“三个字就够了。”
“你问了,我回答了。”
清仪叹了口气。
“我紧张。”
明诚抬头看她。
她的手指在讲稿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盖上有咬过的痕迹。
“你的焦虑水平,从行为指标上看,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十。”明诚说。
“你在安慰我还是在分析我?”
“我在陈述观察。”
“那你能不能不要观察了?”
明诚沉默了两秒。
“不用紧张。你准备得很好。”
清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紧张。你准备得很好。”明诚的语气跟说“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一模一样,“你的部分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演讲节奏也合适。只要正常发挥,不会有问题。”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上次说我眼睛不对称也是陈述事实。”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物理事实,这个是能力评价。”
清仪抿了抿嘴,嘴角有点往上翘,但忍住了。
“行,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准备。
……
下午一点半,答辩会场。
地点在万国厅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
明诚和清仪到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他小组的成员、评委老师、还有来看热闹的学生。
司马晴扛着相机蹲在第一排旁边,看到明诚就举起来拍了一张。
“端木同学,笑一个。”
明诚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没笑。”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笑一个。”
“我不会笑。”
“真的假的?人类天生就会笑。”司马晴放下相机,“你不会是机器人吧?”
“我是人类。”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明诚嘴角抽动了一下,非常僵硬。
司马晴拍下了这个瞬间。
“完美,标题就叫‘理科状元的死亡微笑’。”
“那不是微笑。”
“在我的新闻稿里,它就是。”
明诚不想跟她说了,走到准备区坐下。
清仪跟在他后面,也坐下了。
“那个记者好烦。”清仪小声说。
“她叫司马晴,校报的。”
“你认识?”
“她采访过我。”
“采访什么?”
“问我高考七百三十八分是怎么考的。”
“你怎么回答的?”
“把该对的做对就行了。”
清仪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会气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不能说。”
“你上次说过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清仪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明诚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复读机一样,“这是我的记忆能力,不是特别的意思。”
清仪的脸红了一下。
“我没说你有特别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
“你的心率从刚才的七十二上升到了八十八。”
“你还能测心率?”
“目测的。”
“目测心率?”
“根据颈动脉搏动频率估算的。”
清仪伸手捂住脖子。
“你别看我了。”
“好。”
明诚把视线移开。
清仪坐在他旁边,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
……
下午两点,答辩开始。
主持人叫到第七组的时候,明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子。
这次翻好了。他专门检查了三遍。
清仪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
“嗯。”
两人走上台。
台下坐着一排评委,七个。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是理工学部的副部长,姓陆,出了名的严格。
明诚站在讲台左边,清仪站在右边。
“各位老师好,我们是第七组。”清仪先开口,“我是法学部的慕容清仪,这位是理工学部的端木明诚。我们的课题是澜城智慧交通可行性研究。”
她点开PPT。
“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要做这个课题。”
她讲了背景,讲了数据,讲了朝阳里社区老人的诉求。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停一秒,给评委消化的时间。
明诚在旁边听着,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比模拟答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卡顿,每个论点都砸在点上。
她讲完背景部分,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点了点头,接上。
“接下来,我介绍技术方案。”
他走到屏幕前,点开下一页。
“核心思路是,在不增加硬件成本的情况下,通过算法优化现有交通信号系统。”
这次他没讲边缘计算、没讲差分隐私。
“简单说,就是在每个路口装一个聪明的盒子。这个盒子能看到车多车少,自己算怎么变灯。”
陆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盒子,你打算装多少个?”
“根据澜城市现有路口数量,第一阶段装一百二十个,覆盖拥堵最严重的区域。”
“成本呢?”
“单个成本控制在八万以内,总成本九百六十万。加上运维,三年总投入大概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你从哪来?”
“财政拨款加社会资本。我们在方案里设计了PPP模式,由政府出资百分之四十,企业出资百分之六十,通过后期数据服务收益分成。”
陆教授没再问了,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明诚继续讲。
他每讲一个技术点,就用一个比喻解释清楚。
“数据采集就像做人口普查,得知道谁来了谁走了。但我们不记名字,只记人数。”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清仪在旁边看着他,有点意外。
这个人,真的改了。
他把那些听不懂的术语全换了,换成了人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而且没影响信息的准确度。
他讲完技术部分,清仪接上。
“政策方面,我们主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数据隐私,二是居民接受度。”
她把法律条款用表格展示出来,每条后面都加了一个“翻译成人话”的备注栏。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要拍人家,得先告诉人家。”
陆教授的笔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清仪,又看了看明诚,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
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表情。
清仪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真的觉得好的那种。
“问答环节。”主持人说。
陆教授第一个举手。
“我问你们两个。方案很好,但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一个管技术,一个管政策,如果有一天技术和政策冲突了,听谁的?”
台下安静了。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
清仪也看了他一眼。
“听数据的。”明诚说。
“听人的。”清仪同时说。
两人对视。
台下有人小声笑了。
陆教授也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听数据的还是听人的?”
明诚拿起话筒。
“听数据的。因为数据反映的是人的真实需求,不是主观判断。”
清仪也拿起话筒。
“听人的。因为数据是人产生的,解读数据也需要人的判断。”
两人又对视。
陆教授挑了挑眉。
“所以你们两个还没达成共识?”
“达成了。”明诚说,“听最优解。”
“最优解的标准是什么?”陆教授追问。
“让大多数人受益最多,同时不损害少数人的权利。”清仪说。
“这个标准是技术问题还是政策问题?”
“两者都是。”明诚说,“技术提供方案,政策选择方案。”
陆教授放下笔,靠到椅背上。
“行,下一个问题。”
……
答辩持续了四十分钟。
比规定时间多了十分钟。
但没人催他们。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陆教授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配合得不错。”
明诚和清仪同时鞠了个躬。
“谢谢老师。”
走下台的时候,明诚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站太久了。
回到准备区,南宫曜第一个冲过来。
“你们太牛了!陆教授笑了!你们看到没有?陆教授笑了!”
“看到了。”明诚坐到椅子上。
“他在圣青大教书二十年,据说只笑过三次。”南宫曜掰着手指,“第一次是他女儿出生,第二次是他拿到终身教授,第三次就是今天。”
“真的假的?”公仪静也凑过来,“只笑过三次?”
“我听学长说的。”
“那可能是假的。”清仪说,“但他说我们配合得不错,是真的。”
她转头看明诚。
“你今天讲得挺好的。”
“你也挺好的。”
“我比你多讲了三十秒。”
“你话多。”
“是你的技术部分太短了。”
“是你的政策部分太啰嗦。”
两人对视了一秒。
同时笑了。
明诚的笑容很小,还是那种嘴角抽动式的。但清仪看得很清楚。
“你笑了。”清仪说。
“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面部肌肉的微小运动,不算笑。”
“算。”
“不算。”
“算。”
南宫曜在旁边看着,摇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去领证了?”
“领什么证?”清仪瞪他。
“领最佳搭档证书啊,你们想什么?”
清仪的脸红了。
明诚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没人注意到。
除了公仪静。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到论坛上,标题是“今日观察:两只刺猬开始靠近了”。
底下粉丝疯狂留言。
“静水深流大大又在观察谁?”
“求图求真相!”
“这糖我吃了!”
公仪静把手机收起来。
不给你们看,这是我的独家糖。
……
晚上,成绩公布。
第七组,开题报告得分九十二。
排名第二。
第一名是第五组,法学部和医学部合作的课题,关于医疗伦理的,得了九十五。
清仪看到成绩的时候,皱了皱眉。
“第二。”
“第二已经很好了。”南宫曜说,“九十二分,平均分八十五以上的组才能拿A。”
“我不是在意分数。”清仪说,“我在意那个第一。”
“为什么?”
“因为第一名的组长是独孤念。”
明诚看了看排名表。第五组的组长确实是独孤念。
“她也做医疗伦理?”明诚问。
“对。”
“那你下次赢回来就行了。”
清仪看着他。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逻辑。一次失败不说明问题,样本量太小。学期末还有一次答辩,那次才决定最终成绩。”
“你觉得我们能赢?”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的政策部分还有提升空间,我的技术部分也是。我们的增长曲线比他们陡。”
清仪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连增长曲线都算好了?”
“估算。”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增长曲线?”
“不知道,但按照学术规律,医疗伦理课题的政策壁垒更高,后期推进难度更大。我们的交通课题实操性更强,后期优势会体现。”
清仪沉默了几秒。
“端木。”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讨厌得有道理。”
“谢谢。”
“我没在夸你。”
“你在说‘讨厌得有道理’,这在你的评价体系里算夸奖。”
清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
她闭嘴了。
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干嘛?”
“复盘。看看哪里可以改进。”
“行。”
“别迟到。”
“知道。”
她走了。
这次没走错方向。
……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欧阳旭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明诚。”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了。”
“没笑。”
“我看到了。你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嘴角往上走了两毫米。”
“你也在观察我的嘴角?”
“不用观察,太明显了。”
明诚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面部肌肉的不自主收缩。”
“你对着镜子收缩一个给我看看。”
明诚没回话。
欧阳旭转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慕容?”
明诚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
“你和公仪静说一样的话。”
“因为这是真理。”欧阳旭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喜欢一个人,自己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明诚翻了个身。
“她今天在台上说‘听人的’的时候,我心跳快了。”
欧阳旭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今天在台上说‘听人的’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
“你不是说恋爱不效率吗?”
“是不效率。”
“那你为什么心跳还快了?”
明诚想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她的答案虽然跟我不一样,但她的理由我能接受。”
“所以你们是求同存异?”
“不是求同存异,是……她的存在本身,让我觉得我的逻辑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欧阳旭放下手柄。
“兄弟,你真的完了。”
明诚没反驳。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行字还在。
“慕容清仪,今天承认技术更重要。”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她说‘听人的’,我没觉得她错。”
又加了一行。
“这可能就是喜欢。”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
他没有删。
这次没有。
他把手机关掉,放到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明诚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是她站在台上的样子。
白衬衫,低马尾,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说“听人的”的时候,语气很坚定,但没有攻击性。
像是在说一件她从小就相信的事。
他以前觉得文科生的感性是一种软弱。
但她不是。
她的感性里,有理性够不到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赢她了。
他想跟她一起赢。
这个念头比任何数据都清晰。
也比任何逻辑都危险。
他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效率。
但停不下来。
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