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会议室。
明诚到的时候，发现门开着。清仪已经在里面了，但不是一个人。
公仪静坐在她旁边，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在看什么？”明诚走进去。
清仪迅速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什么。”
“你扣手机的速度是一点三秒。”明诚放下书包，“比平时快了零点二秒。说明内容不想被第三个人看到。”
“你又在观察我？”清仪瞪他。
“你扣手机的动作幅度太大，不用观察也能看到。”
公仪静在旁边笑出了声。
“让他看呗，反正也没什么。”
“有。”清仪按住手机，“很多。”
“很多什么？”明诚问。
“很多……不重要的事。”
明诚没追问。他坐到对面，打开电脑。
南宫曜和欧阳旭一起进来了。南宫曜手里拎着两袋零食，欧阳旭抱着一个保温杯。
“今天人挺全啊。”南宫曜把零食放到桌上，“我带了好吃的，谁要？”
“我。”公仪静伸手拿了一包薯片。
“欧阳，你吃什么？”南宫曜递过去一包饼干。
“谢了。”欧阳旭接过饼干，坐到明诚旁边。
夏侯雪最后一个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书，跟上次那本不一样，封面是蓝色的。
“学姐好。”南宫曜立刻站起来，“给你留了位置。”
夏侯雪看了他一眼，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南宫曜也不在意，笑着坐回去。
“人都到齐了。”清仪扫了一圈，“今天主要做复盘。昨天的答辩，哪里做得好，哪里需要改进，大家畅所欲言。”
“我先说。”南宫曜举手，“你们配合得特别好。尤其是陆教授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们两个虽然答案不一样，但听起来不像是吵架，像是在互补。”
“那叫不统一。”清仪说。
“不，那不叫不统一。”公仪静摇头，“你们两个的答案，一个说听数据，一个说听人，但最后都落到‘最优解’上。这说明你们的思维方式虽然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
明诚想了想。
“目标一致是因为课题需要，不是因为我们思维方式趋同。”
“我知道。”公仪静笑了，“但正因为方式不同，才能覆盖更多维度。这叫优势互补。”
清仪看了明诚一眼。
“你同意吗？”
“同意。”
“你今天倒是答应得爽快。”
“因为说的是事实。”
清仪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优势互补，继续保持。”
夏侯雪开口了。
“技术部分的数据来源标注，还是有问题。”
明诚抬头：“什么问题？”
“你用了三组数据，交通局的、自己建模的、还有一组是哪里来的？”
“国家统计局的公开数据。”
“你没标注。”
明诚翻了一下PPT。真的没标。
“漏了。”
“下次别漏。”夏侯雪的语气跟教导主任一样，“数据来源不标注，评委可以质疑你造假。”
“知道了。”
清仪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帮你记着，下次提醒你。”
明诚看了她一眼。
“好。”
南宫曜在桌子底下踢了欧阳旭一脚。
欧阳旭疼得龇牙，小声说：“干嘛？”
“你看他们。”南宫曜用下巴指了指明诚和清仪。
欧阳旭看了一眼。两个人正在讨论数据标注的问题，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个屏幕，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怎么了？”欧阳旭没懂。
“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南宫曜小声说，“他们俩的头快贴到一起了。”
“那是在看屏幕。”
“你跟你室友看屏幕会凑这么近？”
欧阳旭想了想，他跟明诚看代码的时候，一般隔着一米远。
“不会。”
“那不就结了。”
欧阳旭恍然大悟，但没说什么，低头喝保温杯里的水。
……
复盘会开了两个小时。
每个人都说了一堆意见。明诚记了十二条改进点，清仪记了九条。
“加起来二十一条。”明诚看着笔记本，“一个月内改完。”
“一个月够了。”清仪合上本子，“下个月中旬是期中进度报告，我们要在那之前把方案细化到可执行层面。”
“可执行层面是什么意思？”南宫曜问。
“就是能拿去给政府看的程度。”清仪说，“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能落地的方案。”
“那我们是不是要去跟政府的人谈？”南宫曜眼睛亮了。
“先做方案，谈的事之后再说。”
公仪静伸了个懒腰：“终于开完了，我饿死了。”
“去吃饭？”南宫曜站起来。
“走。”
一行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明诚走在最后面，清仪也是。
“端木。”
“嗯。”
“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两个的观点，真的是互补的吗？”清仪看着走廊尽头的窗，“还是说，只是因为我们都不想输，所以硬生生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明诚想了想。
“两者都有。”
“哪个多一点？”
“一开始是不想输，后来发现互补确实有效。”
“什么时候发现的？”
“答辩的时候。”
清仪停下脚步。
“答辩的时候？你在台上还能想这个？”
“不是想，是感觉到了。”明诚也停下来，“你说的有些东西，我想不到。我说的有些东西，你也想不到。但我们合在一起，就能想到更多。”
清仪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觉得这叫什么？”清仪问。
“不知道。可能有专门的术语。”
“不，我不是问术语。我是问，你觉得这种关系叫什么？”
明诚想了想。
“合作关系。”
“就这个？”
“不然呢？”
清仪咬了咬嘴唇。
“没什么。”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公仪静。
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脑子里转着一句话。
她说“这种关系”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不是问学术合作的那种语气。
是问别的。
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
……
五味轩食堂。
这次他们去了二楼，人很多，排队排了十分钟。
清仪站在明诚前面，中间隔了两个排队的人。她踮起脚尖往前看，想知道还要等多久。
明诚注意到她踮脚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很白。
他移开视线。
不看不看。
“端木，你想吃什么？”清仪回头问他。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好吃的东西不需要换。”
“你上次也吃的红烧肉，上上次也是。”
“你怎么记得我吃什么？”
清仪愣了一下。
“我……我观察力强。”
“你观察我吃什么干嘛？”
“我观察所有人吃什么，这是习惯。”
“是吗？那南宫曜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清仪张了张嘴。
“他……他吃的……”
“他吃的牛肉面。”明诚说，“你根本没观察。”
清仪的脸红了。
“我观察了，只是忘了。”
“你的记忆能力是文科第一，不会忘。”
“你……”
排队的人转过头看他们。
清仪闭嘴了。
她转过身，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公仪静在前面笑，笑得直不起腰。
……
吃完饭，大家散了。
清仪和公仪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你今天又被他说中了。”公仪静挽着她的胳膊。
“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能。我觉得太有意思了。”公仪静笑得很开心，“他这个人，平时像个机器，但只要跟你说话，就变得特别敏锐。”
“那是因为他讨厌我。”
“你觉得他讨厌你？”
“不然呢？他每次都在挑我的刺。”
“他挑你的刺，是因为他在意你。”公仪静说得跟念课文一样，“一个人如果真的讨厌另一个人，会直接无视。不会记得她吃什么，不会观察她的耳朵红不红，更不会在答辩的时候帮她圆场。”
清仪沉默了。
“他昨天在台上，你说‘听人的’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我注意到了。”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虽然你跟我不一样，但我好像也不讨厌’的眼神。”
清仪想了想。
“你看得太细了。”
“这是我的专业。我学医的，观察人体是我的本行。”
“眼神不是人体，是表情。”
“表情是面部肌肉运动的结果，属于人体。”
清仪无语了。
“你是不是跟端木待久了，说话也变得像他？”
公仪静愣了一下。
“有吗？”
“有。你刚才那番话，逻辑链条特别完整，跟写论文似的。”
公仪静想了想。
“可能是被他影响了。”
“那你要离他远点。”
“我不。”公仪静笑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理性一点，不会恋爱脑。”
“谁恋爱脑了？”
“你。”
“我没有！”
“你有。你手机相册里存了他的照片。”
清仪的脸瞬间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让我帮你找一张图，我翻到你相册了。”
“那是……那是小组的合照。”
“合照里有七个人，你放大看的是他。”
清仪捂住脸。
“静，你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公仪静拍了拍她的背，“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清仪没说话。
但她心里确实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开学典礼上，他站在台上说“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感动”的时候。
也可能是第一次调研，他在社区里拍路灯的时候。
还可能是答辩前，他用那种跟念课文一样的语气说“不用紧张”的时候。
她说不清楚。
但那个人，已经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了。
……
男生宿舍。
明诚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但没在写代码。
他在看网文的评论区。
读者们炸了。
“流星P老师，你昨天更新的是什么神仙章节？甜死我了！”
“男主角开始数女主角说的话了，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老师你是不是恋爱了？这糖度不正常！”
“我赌一包辣条，老师绝对有喜欢的人了。”
明诚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
他最后打了一行作者的话。
“没有恋爱。只是观察。”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更炸了。
“观察？观察谁？”
“老师你在观察谁？”
“观察加一，求被观察！”
明诚关掉网页。
不看了。
越看越乱。
欧阳旭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
“明诚，你脸色不太对。”
“没。”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自己摸摸。”
明诚摸了摸耳朵。热的。
“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调开的是二十度。”
“……那就是我穿太多了。”
“你穿的是短袖。”
明诚不说话了。
欧阳旭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就承认吧。”
“承认什么？”
“你喜欢慕容。”
明诚看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又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明诚的声音很低，“我以前没想过这种事。我觉得恋爱是浪费时间，是不效率的，是……多余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我觉得，如果对象是她，可能不算浪费时间。”
欧阳旭瞪大了眼睛。
“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喜欢她！”
“我说的是‘如果对象是她，可能不算浪费时间’。这是条件判断句，不是肯定句。”
“在中文里，这就是喜欢的意思。”
明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行。就算是吧。”
“就算是？”
“就是。”
欧阳旭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要告诉南宫曜！”
“别。”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是时候？”
明诚看着窗外的月亮。
“等我想清楚，喜欢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欧阳旭看着他的侧脸，叹了口气。
“你们理科生谈恋爱，真的好累。”
“累吗？”
“累。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明诚想了想。
“可能你们人类是这样的。”
“你不是人类？”
明诚没回答。
他转头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跟昨天一样圆。
但他的心情，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他在问“这是不是喜欢”。
今天的他在想“如果是喜欢，那然后呢”。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弄清楚。
不是用数据。
是用心。
虽然那颗心，他从来没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