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之后的第三天，明诚一个人在格物楼的实验室里改方案。
夏侯雪说的数据来源标注问题，他花了一个上午全部补上了。每个数据后面都加了括号，写着来源、年份、误差范围。看起来像论文的参考文献，密密麻麻的。
欧阳旭从门口探出头来。
“明诚，去吃饭吗？”
“你先去。”
“你不饿？”
“不饿。”
欧阳旭走进来，看到他屏幕上的文档，吹了个口哨。
“你这是写方案还是写论文？”
“方案。但数据标注要规范，不然评委不认。”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评委了？”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
“从答辩之后。”
“为什么？”
“因为九十二分不够。”
欧阳旭靠在桌子上，看着他。
“你想拿第一？”
“嗯。”
“为了证明自己？”
明诚想了想。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明诚没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澜城市高峰期平均车速每小时十八公里。这个数字他看了几十遍了，但今天突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十八公里。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就像他现在的状态。每天都在往前走，但速度慢得离谱。
“欧阳。”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你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说不出口？”
欧阳旭愣了一下。
“你是说……慕容？”
“我没说名字。”
“你脸上写着呢。”
明诚摸了摸脸。
“没有。”
“有。你的表情管理系统出了问题。”欧阳旭笑了，“以前你是一张扑克脸，现在偶尔会露出‘我在想一个人’的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眼睛放空，嘴角微动，像在回味什么。”
明诚沉默了。
“我不想这样。”
“为什么？”
“因为不效率。”
“你又来了。”欧阳旭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效率的事。你要是追求效率，可以直接去婚介所，输入条件，匹配对象，三天领证。但那是你想要的吗？”
明诚想了想那个画面。
跟一个数据匹配出来的陌生人结婚，每天说“今天的家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三”。
不对。
他想要的不是那个。
他想要的是，开会的时候有个人跟他吵，吵完之后还能一起吃饭。他写代码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翻书，翻着翻着突然说一句“你这个逻辑不对”。他在台上讲方案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另一边，跟他答案不一样，但方向一致。
他想要的是慕容清仪。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没有任何数据支持，没有任何逻辑推导，就是单纯地……想要。
“我想清楚了。”他说。
“想清楚什么？”
“我喜欢慕容清仪。”
欧阳旭的手从桌子上滑下来，差点摔倒。
“你说出来了！”
“嗯。”
“你终于说出来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告白？”
明诚想了想。
“先不。”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合适。课题做到一半，她家里也有压力，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添乱。”
“添乱？告白怎么会是添乱？”
“如果她不喜欢我，那就是添乱。如果她也喜欢我，那可能会影响她的判断。不管哪种，都会干扰课题进度。”
欧阳旭看着他，一脸无语。
“你这人，连告白都要算效率？”
“不是效率，是负责任。”
欧阳旭沉默了几秒。
“行，我服了你了。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等课题结束，可能更早。”明诚转回去看屏幕，“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她的反应。”
“什么反应？”
“比如，她会不会主动找我说话。会不会记得我吃什么。会不会在群里专门@我。会不会……”
“够了够了。”欧阳旭举手投降，“你已经进入恋爱脑模式了。”
“我没有恋爱脑。我在收集数据。”
“收集什么数据？”
“她的行为数据。用来判断她的好感度。”
欧阳旭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真的没救了。”
“可能吧。”
明诚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不自主的收缩，是真的在笑。
虽然很小。
……
下午两点，文渊阁。
明诚去图书馆借一本交通工程的专业书。他走到三楼的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书放得太高了，他踮起脚尖才碰到。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来，轻松地拿下了那本书。
“这本？”
明诚转头。
夏侯雪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
“谢谢学姐。”
“嗯。”夏侯雪把书递给他，“你找这个干嘛？”
“补方案里的技术细节。”
“第二章的交通流理论？”
“对。”
“那本不行。”夏侯雪指了指另一边，“第三排，左起第五本，黄皮的。那本更全。”
明诚走过去，果然找到了一本黄皮的，比他原来那本厚一倍。
“谢谢学姐。”
“不用谢。”夏侯雪靠在书架上，看着他，“你跟慕容怎么样了？”
明诚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你们俩的事。”
“我们俩没什么事。”
“是吗？”夏侯雪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那为什么公仪静每天都在论坛上写你们？”
“什么论坛？”
“你不知道？公仪静开了一个恋爱咨询论坛，她是版主，每天发‘观察日记’。最近几篇写的都是你和慕容。”
明诚拿出手机。
“什么论坛？”
“心语小屋。需要邀请码才能进。”
“你有邀请码？”
“公仪静给我的。”
“你能借我用一下吗？”
夏侯雪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看了别乱说话。”
“好。”
夏侯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用完还我。”
明诚接过纸条，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网址。
论坛首页是粉色的，标题写着“心语小屋|你的恋爱心事我倾听”。
置顶帖是“静水深流的观察日记”。
他点进去。
最新一篇，发布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标题：“今日观察：两只刺猬开始互相取暖了。”
内容：
“今天复盘会，两只刺猬又坐在对面。女生说‘你扣手机的速度是零点三秒’，男生说‘你观察我吃什么干嘛’。经典对话，经典互怼。但注意细节，女生说‘我观察了，只是忘了’的时候，耳朵红了。男生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这是进步。以前的他会直接说‘你在撒谎’。现在他学会了闭嘴。”
“另外，散会的时候两人在走廊单独聊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聊了什么，但从女生的表情看，她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男生没听懂。男生的情感理解能力还需要提升，但他的态度是好的。他在努力。”
“结论：好感度，女生百分之六十五，男生百分之五十。男生比女生慢，但方向一致。”
明诚看完，沉默了。
百分之五十。
他觉得自己应该更高一点。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公仪静在写他们。
而且写得很细。
细到连他“学会了闭嘴”都注意到了。
他往下翻，看到评论区。
“静水深流大大，这对什么时候能成？”
“求照片！求照片！”
“感觉男生是个直男，女生在等他开窍。”
“大大你是在写小说吗？这剧情太甜了。”
公仪静回复了一条：“不是小说，是真人真事。我会持续更新，直到他们在一起。”
明诚关掉手机。
“学姐。”
“嗯。”
“公仪静知道我在看吗？”
“不知道。”夏侯雪翻了一页书，“但她应该猜得到。她发这个帖子，就是想让某些人看到。”
“某些人指我？”
“也可能是慕容。或者你们两个。”夏侯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们俩太慢了。她在加速。”
明诚想了想。
“公仪静这个人，表面温柔，内心腹黑。”
“你才发现？”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确认了。”
夏侯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比她以为的要聪明。”
“谢谢学姐。”
“不用谢。但你看了帖子的事，别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让她知道你知道，她会有新的动作。”夏侯雪合上书，“到时候更麻烦。”
明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
……
下午四点，明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拎着三本书。
走到思源湖边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继续看。
明诚站在远处，看了大概十秒。
他在想要不要走过去。
走过去说什么？
“你也在这里？”
废话，她就在这里。
“你在看什么书？”
关他什么事。
“今天天气不错？”
最无聊的搭讪。
他想了想，决定绕路走。
刚转身，清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端木？”
他停下来。
转身。
清仪看着他，手里拿着书，歪了歪头。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边？”
“我在观察湖面。”
“观察湖面干嘛？”
“观察……水波的频率。”
清仪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撒谎的水平真的很差。”
明诚走过去，坐到长椅的另一端。
“你在看什么？”
“少女漫画。”
“真的？”
“假的。法律评论。”清仪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中国法学》2024年第3期。
“你看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看少女漫画？”
“你之前确实在看。”
“那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明诚看着她。
她耳朵又红了。
“你现在也看。”明诚说，“你的书包侧袋里露出来一个角，粉色封面的。”
清仪低头一看。
真的露出来了。
她迅速把书包转到另一边。
“那是我妹妹的。”
“你没有妹妹。”
“你怎么知道？”
“你入学资料上写了，独生女。”
清仪的脸彻底红了。
“你查我资料？”
“公开信息。新生名册上有。”
清仪深吸一口气。
“端木明诚。”
“嗯。”
“你真的很让人火大。”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你看少女漫画不是丢人的事，为什么要藏？”
清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把书包里的漫画拿出来。
封面是两个人在樱花树下接吻。
“这是我上周买的。”她的声音很小，“看完法律评论，想看点轻松的。”
“嗯。”
“你不笑我？”
“为什么要笑？”
“因为……一个法学部的首席，看少女漫画，不觉得很幼稚吗？”
“不觉得。”明诚说，“每个人都有放松的方式。你看少女漫画，我写网文。”
清仪猛地抬头。
“你写网文？”
明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该死。
“我……偶尔写。”
“写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写网文。”
“我说的是‘看网文’，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你看少女漫画，我写网文’。”
明诚沉默了。
该死该死该死。
“端木。”
“嗯。”
“你写什么类型的？”
“……恋爱喜剧。”
清仪的眼睛亮了。
“真的假的？”
“真的。”
“笔名是什么？”
“不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的是‘端木明诚写恋爱喜剧网文’，不知道的是笔名和作品。这两个信息加起来才有意义。”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写的女主角，不能以我为原型。”
明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以你为原型。”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明诚转过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两人的距离不到五十厘米。
风吹过来，把清仪的头发吹到他手臂上。
痒痒的。
“我没以你为原型。”明诚重复了一遍，“但……可能有些地方像。”
“哪些地方？”
“性格。说话的方式。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喜欢吃草莓口味的东西。”
清仪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明诚看着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一百二，至少。
他不用测都能感觉到。
“端木。”
“嗯。”
“你刚才说你写恋爱喜剧。”
“对。”
“那你有没有写过，男主角喜欢女主角，但不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