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是陈述事实。”
“你上次说‘不用紧张’也是陈述事实。”
“对。”
“你每次陈述事实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快。”
明诚看着她。
“我的心跳也快了。”
“多少?”
“没数。”
“你不是什么都要数吗?”
“这个不想数。”
“为什么?”
“因为数了会更紧张。”
清仪笑了。
她伸出手,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木板上。
手指离他的手大概五厘米。
明诚看着那只手。
他想握上去。
但没动。
不是不敢。
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课题还没做完,她家里还有压力,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站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
他要等到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
不是作为对手,是作为……搭档。
更进一步的搭档。
“慕容。”
“嗯。”
“等我。”
“等什么?”
“等我准备好。”
清仪看了他一眼。
“好。”
她把手缩回去了。
但她的肩膀,靠过来了一点。
不是靠着他的肩膀,是朝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明诚感觉到了。
他没有躲。
两个人坐在湖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
水面被染成橙色。
跟那天晚霞的颜色一样。
“端木。”
“嗯。”
“你那天说晚霞好看。”
“对。”
“今天的好看还是那天的好看?”
“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坐在我旁边。”
清仪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高的明诚不用看都能感觉到。
……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小组群里,清仪发了一张照片。
湖边的夕阳。
配文:“今天的晚霞。”
南宫曜回:“好看!”
公仪静回:“谁拍的?”
清仪回:“我。”
公仪静回:“一个人?”
清仪回:“嗯。”
明诚看着这个“嗯”,笑了。
她在撒谎。
明明他也在。
但他没戳穿。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好看。”
清仪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
不是“谢谢”,不是“嗯”,是一个句号。
但明诚觉得,这个句号比任何话都好看。
他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
图书馆,书架,夏侯雪的纸条。
湖边,长椅,清仪的笑。
她说“那我不走”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说“你这是告白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说“如果是跟你,不算浪费”的时候,她的瞳孔放大了。
这些数据,他全都记下来了。
不是用笔记本。
是用心。
虽然那颗心,他刚学会用。
但用得还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
嘴角一直翘着。
不效率。
但停不下来。
也不想停了。
……
之后的几天,明诚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打开手机,先看小组群。
不是看有没有@他的消息,是看清仪有没有发言。她发一个字,他能看三遍。她发一张图,他能存下来。她发一个句号,他会想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欧阳旭说这是病。
明诚不承认,但也没反驳。
因为好像确实有点病。
……
周三下午,没有研讨课。但清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两点,会议室。改期中报告框架。”
南宫曜回:“收到。”
公仪静回:“好。”
夏侯雪回:“。”
句号。跟清仪的风格一模一样。
明诚回:“知道了。”
他本来想打“好”,但觉得太普通。打“收到”,又太正式。最后打了“知道了”,不冷不热,刚刚好。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我在干嘛?”他自言自语。
欧阳旭从床上探出头来。
“你在看慕容的消息。”
“我没有。”
“你手机屏幕上是群聊界面。”
“……我在看南宫的消息。”
“南宫上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明诚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今天没课?”
“有,但我翘了。”欧阳旭坐起来,“下午跟你一起去开会。”
“你去干嘛?”
“公仪静让我去的。她说技术部分需要我帮忙看代码。”
明诚看了他一眼。
“你跟公仪静最近联系挺多。”
“还好吧。”欧阳旭挠了挠头,“她就问我一些代码的问题,我就回答。正常的学术交流。”
“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比你的正常肤色深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欧阳旭捂住耳朵。
“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形容我?”
“这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
欧阳旭跳下床,去洗漱了。
明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欧阳旭喜欢公仪静,瞎子都能看出来。
但公仪静知不知道?
她肯定知道。
那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
下午两点,会议室。
明诚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又贴了一张纸。
“今天有重要议题,闲人免进。如有要事,请联系公仪静。”
下面留了一行电话号码。
明诚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了五个人。清仪、公仪静、南宫曜、夏侯雪,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
一个短发女生,穿着西装裤和白衬衫,坐得笔直,眼神凌厉。
独孤念。
明诚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
“这位是?”他看着独孤念。
“独孤念。”短发女生自己介绍,“法学部国际法系。这次期中报告,我们会跟你们组做一次模拟对抗。”
“什么对抗?”明诚看向清仪。
清仪的表情不太好看。
“令狐老师安排的。”她说,“期中进度报告之前,我们跟第五组做一次模拟答辩。互相挑刺,互相打分。”
“第五组?”明诚想起来了,就是开题报告拿第一的那个组。组长是独孤念。
“对。”独孤念看着清仪,“慕容同学,这次我不会输。”
清仪的下巴抬了抬。
“上次你也没赢。九十五比九十二,差距不大。”
“差距不大也是差距。”
“期末会追回来。”
“我等不及期末了。这次模拟答辩,我们直接比。”
清仪站起来。
“比就比。”
两人对视,火花四溅。
南宫曜在桌子底下给明诚发消息:“打起来了。”
明诚看了一眼手机,没回。
他站起来。
“规则是什么?”
独孤念看向他。
“你是端木明诚?理科状元?”
“嗯。”
“我看了你的方案。技术部分写得不错,但数据来源有问题。”
“已经改了。”
“改了就好。”独孤念翻开笔记本,“规则很简单。期中报告前一周,我们两组在万国厅做一次公开答辩。评委是令狐老师和另外三位教授。分数高的组赢。”
“彩头呢?”南宫曜问。
“彩头?”独孤念想了想,“输的那组请赢的那组吃饭。五味轩三楼,不限价格。”
“那你们准备好钱包吧。”南宫曜笑了。
独孤念看了他一眼。
“你是体育部的南宫曜?”
“对。”
“游泳特长生?”
“对。”
“你的体能数据我查过,很优秀。但你的学术成绩在组里排倒数第二,只比公仪静高。”
南宫曜的笑容凝固了。
“你查我?”
“查对手的基本信息,是常识。”独孤念的语气跟念报告一样,“你上学期期中考试的平均分是八十二,公仪静是八十一。端木和慕容是九十七和九十六。你们的差距很大。”
“那又怎样?”
“不怎样。只是提醒你,模拟答辩的时候,你的部分最好多准备。”独孤念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具体的规则和时间,令狐老师会发邮件。”
她站起来,看了清仪一眼。
“慕容,我很期待。”
“我也是。”
独孤念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南宫曜第一个开口。
“这个人好可怕。”
“她不可怕。”清仪坐下,“她只是好胜。”
“她查我的成绩!”南宫曜一脸受伤,“成绩是隐私!”
“校内系统可以查,不是隐私。”明诚说。
“你能不能不要帮她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
“你每次陈述事实的时候,我都想打你。”
“你打不过我。我的反应速度是零点二秒,你的出拳速度是零点三秒。”
南宫曜举起手,又放下了。
“算了,我不跟机器打架。”
公仪静笑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既然模拟答辩定了,我们得好好准备。”
“怎么准备?”南宫曜问。
“先看他们的开题报告。”公仪静打开电脑,“我找令狐老师要了第五组的报告,你们看看。”
她把文件投到屏幕上。
明诚从头开始看。
第五组的课题是“医疗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与法律规制”。技术部分写得不深,但政策部分写得非常扎实。独孤念负责政策框架,她的逻辑清晰得不像大一学生。
“她很强。”明诚说。
清仪看了他一眼。
“你夸她?”
“我在评价她的能力。”
“你上次夸我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你也很强。”
清仪抿了抿嘴。
“这还差不多。”
公仪静在旁边小声说:“醋坛子翻了。”
“你说什么?”清仪瞪她。
“我说茶壶盖翻了。没事。”
……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他们一条一条分析第五组的报告,找出优点和缺点。
优点是政策框架完整,逻辑链条清晰。缺点是技术部分薄弱,落地可行性存疑。
“我们的突破口就是技术落地。”明诚说,“他们的方案在理论上很完美,但现实中很难执行。我们恰恰相反,技术部分扎实,政策部分相对弱。所以我们要在政策部分追上他们,同时保持技术优势。”
“怎么追?”清仪问。
“你的部分,增加案例分析。找几个国内外智慧交通的实际项目,分析他们的政策路径。用事实说话。”
清仪想了想。
“好。我今晚开始查资料。”
“我帮你。”公仪静举手,“我对政策分析有点研究。”
“你不是学医的吗?”南宫曜问。
“医学涉及大量医疗政策,触类旁通。”
欧阳旭在旁边小声说:“你真的很厉害。”
公仪静看了他一眼。
“谢谢。”
欧阳旭的脸又红了。
明诚看在眼里,没说话。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清仪收拾东西,明诚也收拾东西。
两人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同一支笔。
手指碰了一下。
清仪缩回去。
“你用。”
“不用,我还有。”明诚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清仪开口。
“嗯?”
“你今天说独孤念很强。”
“嗯。”
“你觉得她比我强吗?”
明诚想了想。
“她在政策分析上比你有经验,但你在综合能力上比她强。”
“综合能力指什么?”
“沟通、合作、把抽象概念转化成可执行方案。这些她不如你。”
清仪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清仪笑了。
“你很少夸人。”
“我经常夸你。”
“你夸我的时候都在说事实。”
“夸奖就是陈述积极的事实。”
清仪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两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
清仪走在前面,明诚走在后面。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端木。”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去便利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