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以为自己会说不出话。
但实际上,说了那三个字之后,反而轻松了。像是写了一整年的代码终于跑通,编译器弹出“success”的那一刻。他站在格物楼门口,阳光打在脸上,清仪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你抓了多久了?”他问。
清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多久。”
“两分十七秒。”
“你又数了?”
“没数,估算的。”
清仪松开手。袖子被攥出了几道褶子,明诚伸手抚了抚,抚不平。
“你这个人真的很怪。”清仪说。
“哪里怪?”
“别人告白完,会问‘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你不问。”
“需要问吗?”
“不需要吗?”
“你说‘我也喜欢你’,那就是愿意。”
清仪看着他,脸还是红的。“你连这个都要用逻辑推?”
“不是逻辑。是常识。”
“恋爱没有常识。”
“那现在有了。”
清仪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很会歪曲道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没问我愿不愿意。”
明诚想了想。“那你愿意吗?”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愿意。”
“你看,问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你……”
清仪伸手拍了他一下,不重,拍在手臂上,跟拍灰似的。明诚没躲。
“打完了?”
“没。”
又拍了一下。
“打完了?”
“没。”
“那你继续。”
清仪抬起手,没落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在明诚胸口前大概十厘米的位置。
“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打你你也不躲,没意思。”
“你可以打重一点。”
“不舍得。”
明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三个字杀伤力太大了,比任何数据都大。她说不舍得,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就是这种自然,才最要命。
“慕容。”
“嗯。”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说。好话不说第二遍。”
“那我刚才说了好几遍。”
“那是你自愿的。”
明诚看着她,嘴角翘着。清仪的嘴角也翘着。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对着笑。
路过的学长看了他们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
下午四点,会议室。
南宫曜和公仪静已经在了。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表情很微妙。
“他们来了。”公仪静小声说。
南宫曜抬起头,看到明诚和清仪一前一后走进来。
“哟,回来了?”
“嗯。”明诚坐下。
清仪也坐下,跟平时一样,坐到明诚对面。
南宫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诚。“你们俩……没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清仪打开电脑。
“就是……那个……”
“哪个?”
南宫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问“你们告白成功了没有”。公仪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帮他翻译:“她问你们今天下午在格物楼门口站了多久。”
“没多久。”明诚说。
“我们路过了。”公仪静笑了笑,“拍了一张照片,不介意吧?”
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拍就拍了,别发就行。”
“没发。存草稿了。”
清仪看了公仪静一眼,公仪静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两人对视了两秒,清仪先移开视线。
“今天讨论什么?”她翻开笔记本。
“模拟答辩的呈现方式。”公仪静说,“令狐老师说每组要做一段三分钟的视频,介绍课题的核心亮点。我们得想脚本。”
“视频?”南宫曜皱眉,“还要拍视频?”
“对。评委在答辩前会先看视频,三分钟,要抓人。”
“谁拍?”
“我联系了司马晴。她说可以帮忙。”
清仪皱眉。“司马晴?那个校报的?”
“她摄影技术不错,设备也好。免费帮忙,条件是给她一个独家专访。”
“什么专访?”
“关于我们组的,课题本身。不是八卦。”
清仪想了想。“可以。但要签协议,不能乱写。”
“她说可以。”
明诚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司马晴这个人,他印象一般。上次偷拍的事虽然没证据是她,但他的直觉告诉她,跟这个人有关。不过视频确实需要专业人士,他们自己拍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脚本谁写?”他问。
“一起写。”公仪静说,“每人写一段自己负责的部分,然后串起来。”
“三分钟,大概四百五十字。”清仪算了一下,“我写政策部分,一百五十字。端木技术部分,一百五十字。南宫调研部分,一百字。公仪总结,五十字。”
“为什么我只有五十字?”公仪静抗议。
“因为你负责串场,不是主讲。”
“好吧。”
南宫曜举手。“调研部分我写什么?”
“写居民反馈。挑一两个感人的故事,不要太长。”
“行。”
明诚在笔记本上写下“视频脚本”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技术部分,核心词:可行、精准、高效。
他看着这三个词,觉得少了点什么。清仪的那部分写的是“政策部分,核心词:安全、公平、可持续”。六個词放在一起,正好互补。他的三个词偏效率,她的三个词偏价值。
南宫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俩的词,加起来就是完美。”
“别拍马屁。”清仪说。
“我说真的。他管怎么做,你管为什么做。他管快不快,你管好不好。这不是完美是什么?”
公仪静在旁边点头。“同意。”
明诚没说话,但他在心里也同意了。
……
五点半,欧阳旭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表情有点紧张。进来之后先看了看明诚,又看了看清仪,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代码写好了。”他把U盘放到桌上,“可视化模块,跑通了。你试试。”
明诚插上U盘,打开文件。程序跑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动态地图,澜城市的路网被标成不同颜色,红色是拥堵,绿色是畅通。鼠标移上去,会显示具体的数据。
“做得不错。”明诚说。
“真的?”欧阳旭的眼睛亮了。
“真的。比我自己写的好。”
欧阳旭笑了,挠了挠头。“也没那么好,就是你那个框架搭得好,我往里填就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我一直很谦虚。”
南宫曜在旁边插嘴。“他谦虚是因为公仪静在。”
欧阳旭的脸瞬间红了。
公仪静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脸红什么?”
“没……没红。”
“红了。跟煮熟的虾一样。”
欧阳旭低下头,恨不得钻进桌底。南宫曜拍了他一下。“兄弟,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欧阳旭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热。”
“空调开的是十八度。”明诚说。
欧阳旭不说话了。清仪看了明诚一眼,明诚回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
晚上七点,散会。
清仪收拾东西的时候,公仪静走过来。
“今天一起吃饭?”
“不了。”清仪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有事?”
“嗯。”
“什么事?”
清仪看了一眼明诚的方向。明诚正在跟欧阳旭说代码的事,没注意到她。
“私事。”
公仪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笑了。
“行,不打扰你。去吧。”
清仪背上包,走到明诚旁边。
“端木。”
“嗯?”
“走了。”
“去哪?”
“吃饭。”
明诚看了看欧阳旭。“你先去,我跟她吃饭。”
欧阳旭点头。“去吧去吧,代码我帮你提交。”
明诚拿起外套,跟清仪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亮了一截。
“吃什么?”明诚问。
“食堂。”
“哪个食堂?”
“五味轩。二楼。”
“好。”
两人并排走。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是故意隔的,是走着走着就隔了那么远。明诚往左靠了一点,清仪没躲。距离缩短到半臂。
“端木。”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关系。”
明诚想了想。“情侣。”
“你说得好直接。”
“不然呢?”
“别人会说‘男女朋友’。”
“一个意思。”
“不一样。情侣听起来像电视剧里的词。”
“那你想叫什么?”
清仪想了想。“不知道。就叫名字吧。”
“行。”
两人继续走。走到思源湖边的时候,清仪停下脚步。
“端木。”
“嗯。”
“你今天下午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一直没缓过来。”
“哪句?”
“就是那个。”
“我喜欢你?”
“对。就是那个。”清仪的声音小了一点,“你说完之后,我脑子空了好几秒。”
“为什么?”
“因为没想到你会那么直接。”
“告白就是要直接。不直接就不叫告白。”
“你看电视剧里,告白都要铺垫很久。”
“那是电视剧。这是现实。”
清仪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浪漫。”
“浪漫的本质是什么?”
“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我很浪漫。你心跳加速了。”
清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心跳加速了,而且现在还在加速。
“你赢了。”她说。
“我没在跟你比。”
“你在跟我比每件事。”
“这件事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跟你聊天。”
清仪笑了。“行,聊天。聊什么?”
“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听你说话。”
明诚想了想。“今天上午,你发天气预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
“为什么看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你打字的时间,第三遍想你为什么这么早醒。”
“为什么?”
“因为你也想我。”
清仪的脸红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问了我才说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看三遍’,不是‘你想不想我’。”
“但答案里有。”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次说话,我都在学。”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端木明诚。”
“嗯。”
“你赢了。彻底赢了。”
“我说了,没在比。”
“你在比。只是你不承认。”
明诚想了想,没反驳。因为好像确实在比。但他比的不是胜负,是她的反应。她脸红的时候、笑的时候、说不出话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赢了。
……
五味轩二楼。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人很多,转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
面对面坐下。
明诚的还是红烧肉。清仪的是糖醋排骨。
“你每天都吃一样的,不腻吗?”清仪问。
“不腻。”
“你就不能换换口味?”
“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
“喜欢。喜欢红烧肉,所以一直吃。”
明诚看着她。“我喜欢的东西,会一直喜欢。”
清仪听懂了。她的耳朵红了,低头吃饭。
“你呢?”明诚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吃糖醋排骨?”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甜的东西。”
“那草莓牛奶呢?”
“也喜欢。”
“少女漫画呢?”
“端木。”
“嗯?”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喜欢的东西全部列出来?”
“我在了解你。”
“你了解得够多了。”
“不够。”
清仪抬头看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
清仪咬了咬嘴唇。“那你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喜欢什么季节?”
“秋天。”
“喜欢什么花?”
“桂花。因为香。”
“喜欢什么时间?”
“傍晚。夕阳下山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光线最温柔。”
明诚记下了。蓝色的,秋天,桂花,傍晚。不是用备忘录,是用心。
“你呢?”清仪问。
“灰色。”
“灰色算什么颜色?”
“中性色。不张扬,不沉闷。”
“那季节呢?”
“冬天。”
“冬天那么冷。”
“冷的时候,人会靠得更近。”
清仪愣了一下。“你这句话是故意的吗?”
“不是。是说的时候想到的。”
“想到什么?”
“想到你靠过来的时候,肩膀碰到我。”
清仪低下头,筷子在饭里戳来戳去。
“你吃饭。”明诚说。
“在吃了。”
“你戳的是饭,不是嘴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往嘴里送?”
“因为你在看我。”
“我看你影响你吃饭?”
“影响。”
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餐盘。“我不看了。”
清仪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